1854年的盛夏。
汉江北岸的泥滩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哭喊声中暑倒地的扑通声绝望的哀嚎声。
赵老六扯开单薄号衣的领口,抹了一把下巴上挂著的臭汗。
一年前还是个在关内种地的老实庄稼汉。
大汉帝国一路往北推,满清吓破了胆,五阿哥为了凑人数,强行把他们这批汉人拉了壮丁,在逃到朝鲜后“抬旗”编入了汉军旗。
但现在的南汉城,早变天了。
在这巴掌大死死挤了两千多万人的绝地里,一百多万汉军旗成了一股地位超然的第三方势力。
为什么?
因为八阿哥和九阿哥为了争夺这最后一点生存资源,都快打起来了。
八阿哥手里攥著二百万满蒙亲贵和一部分混编的“朝鲜八旗”,自诩正统。
九阿哥是个实用主义者,拉拢了一百多万辽东老汉军旗、野女真人加上百万底层的“朝鲜绿营”和地方商贾。
双方势力半斤八两,都在拼死拉拢汉军旗。
满人贵族心里门儿清,对岸就是如日中天的大汉帝国。
真要把这一百多万同宗同源的汉人逼急了,人家直接打开城门迎大汉天兵渡江,满人连最后一块埋骨地都剩不下。
因此,汉军旗一直拥兵自重,保持着冷眼旁观的中立。
甚至有不少绝望的朝鲜百姓,为了活命宁愿给汉军旗的士兵当牛做马换口残羹剩饭,也不去满人的地盘。
今天赵老六的任务是驻守桥头,监督汉江以北的朝鲜老百姓过江。
“快点走!别磨蹭!江水要是涨起来,全得淹死在这儿!”
赵老六粗著嗓子吼叫。
手里的大刀连刀鞘都没拔,只是用平滑的刀背,轻轻拍打着前面一个热得直打晃的朝鲜男人。
那对朝鲜夫妻背着个破麻袋,牵着几个饿得皮包骨头嘴唇干裂的儿女,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滚烫的烂泥里,冲著赵老六拼命磕头。
赵老六喉结滚了滚。
左右看了一眼,从怀里摸出几小块硬邦邦已经被汗水焐馊了的死面饼子。
飞快地塞进那几个孩子的怀里,然后一脚虚踹在男人的屁股上,压低声音骂道:
“赶紧滚过江!活命去!”
底层汉人下不去那个死手,朝鲜人也是人。
但他下不去手,有的是人下得去手。
“闪开!都给老子闪开!一群下贱的高丽棒子,挡了主子们的道!”
一阵狂乱的马蹄声从后方卷来,掀起滚滚黄尘。
几十骑耀武扬威的满洲八旗骑兵,穿着光鲜的铠甲,挥舞著带倒刺的皮鞭,如同一群疯狗般冲进了拥挤的难民群中。
他们是八阿哥麾下的正黄旗精锐,在这个绝望的半岛上,依然自认是最高贵的主子。
诡异的是,这群满洲骑兵冲锋时,刻意勒转马头,避开了赵老六和几十名汉军旗士兵的防区。
他们不敢踩踏汉人,转头把所有的暴虐都发泄在了朝鲜难民身上。
皮鞭劈头盖脸地抽下,单薄的夏衣瞬间碎裂,血肉翻卷。
一个朝鲜妇女抱着孩子躲闪不及,挡了马腿。
那满洲骑兵连眼睛都没眨,战马高高跃起,碗口大的铁蹄重重踏在妇女的胸口上。
骨头碎裂的闷响声中,那对母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成了一摊血肉模糊的烂泥。
“哈哈哈哈!痛快!这帮高丽猪,杀起来可比打仗顺手多了!”
满洲骑兵们狂笑着,拔出明晃晃的马刀,像砍瓜切菜一样,将拥挤在桥头走得慢的朝鲜难民成片成片地砍翻进江里。
赵老六死死握著刀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身后的十几个汉军旗弟兄也都红着眼,手紧紧扣在洋枪的扳机上。
冷眼看着满人的屠杀,只要满人的马蹄敢越界一步,他们手里的枪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开火。
赵老六带着兄弟们回到南城的汉军旗独立大营时,天已经黑透了。
盛夏的闷热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把满街的屎尿味和尸臭味蒸腾得更加浓烈。
赵老六摸了摸干瘪的肚皮,带着几个弟兄去黑市买粮。
街角的黑市里,一个满洲奸商正摇著蒲扇,坐在成堆的麻袋上,手里掂量著一杆金星秤。
“掌柜的,买二十斤糙米,给弟兄们熬口粥。”赵老六掏出几块大清的碎银子。
奸商眼皮都没抬,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碎银子?大热天的你拿这玩意儿擦汗我都嫌硌得慌!看清楚了,一斤发霉的糙米,十两黄金!没有金子,拿大汉帝国的银圆来也行!大清的银子,早成了废铜烂铁!”
十两黄金,换一斤发霉的糙米!
赵老六的手僵在半空。
他知道物价涨了,但没想到崩盘得这么彻底。
在这片被封死的绝地里,大汉帝国的钱是硬通货,粮食就是上帝。
汉军旗虽然保持中立,但底层士兵也快断炊了。
营地里,几个依附汉军旗的朝鲜杂役正用烂菜叶子熬著一锅看不见米粒的清汤,饿得两眼发黑。
深夜,汉军旗的中军大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狂妄的马蹄声。
一队穿着黄马褂饿得眼冒绿光的满洲亲兵,打着八阿哥的旗号,直接撞开了营地的拒马。
领头的,是八阿哥身边最嚣张的侍卫统领额尔泰。
八阿哥和九阿哥今晚就要摊牌了,为了打赢这场争权夺利的内战,双方都在疯狂收集粮食。
额尔泰不敢直接杀汉军旗的人,但他盯上了汉军旗地窖里仅存的粮库。
“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
额尔泰提着马鞭,大步跨进帐篷,看着汉军旗的佐领满脸风霜的老兵李忠。
“李佐领,八爷有旨!前线要剿灭老九那个叛贼,军粮吃紧,听说你们营里还有一批陈粮,八爷全征用了!等平了叛,双倍赏你们!”
这哪里是征用,这分明是明抢!
李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一丝奴性:
“统领大人,汉军旗有规矩,不掺和八爷和九爷的家事,咱们守中立,那点陈粮是弟兄们吊命的,一颗也动不得。”
“中立?我呸!”
额尔泰饿急了眼,满洲主子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慢瞬间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他忘了满清高层对这帮汉人的忌惮,直接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顶在李忠的脑门上。
“一群给脸不要脸的奴才!没有大清抬举,你们连狗都不如!现在主子要吃饭,你们敢说个不字?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再把你们营里那些高丽贱民全剁了炖肉!”
“砰!”
没有任何预兆,额尔泰走火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把汉人的命当命。
子弹擦著李忠的头皮飞过,一枪打穿了李忠身后那个正在熬汤的朝鲜杂役的胸膛。
那朝鲜人惨叫一声,一头栽进了滚烫的铁锅里,把锅里的烂菜叶掀翻了一地。
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皮肉烫熟的腥气。
额尔泰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刚想继续放两句狠话,却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转过头,看到了让他这辈子最毛骨悚然的一幕。
整个大营里,数千名汉军旗士兵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
“咔嗒、咔嗒、咔嗒”
几千把上好刺刀的洋枪,同时抬起。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将额尔泰和他带来的几十个满洲亲兵死死锁住。
赵老六站在人群最前面,大拇指缓缓压下步枪的击锤,发出清脆的冷音。
“你你们想造反?!”额尔泰脸色煞白,握枪的手终于开始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了一群真正的活阎王。
李忠摸了摸头皮上的血迹,咧开嘴,露出一个森冷的笑容。
“造反?大清都他娘的死透了,反谁去?”
李忠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声音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兄弟们,满洲大爷给咱们加餐了!乱枪打死,一个不留!”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在汉军旗大营内轰然炸响。
几十个高高在上的满洲亲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密集的铅弹瞬间撕成了破布口袋,血肉横飞。
就在赵老六刚刚踩着额尔泰的尸体拔出刺刀的同一瞬间。
“轰——!!!”
汉城内城,九阿哥控制的南门方向,突然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剧烈爆炸。
冲天的火光瞬间点亮了半个夜空,将黑夜映照得犹如白昼。
那是九阿哥动手了。
他隐忍了几个月,对八阿哥的皇宫发起了总攻。
内战,爆发了。
汉城的夜空被炮火彻底撕裂。
三百万满蒙亲贵几百万朝鲜伪军,还有刚刚被逼入战局的一百多万汉军旗。
在这座犹如高压锅般的绝望之城里,所有人撕下了最后的体面,为了活命,如同发疯的野兽般,狠狠地咬向了对方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