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骁从队列中迈出步子,穿过两排目光织成的密网,在太极殿中央站定。
青石地砖被擦得锃亮,倒映出殿顶的朱红梁柱。
他双手抱笏,躬身行礼,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角度都分毫不差——这是李靖昨天在书房里让他反复练了二十遍的结果。
“臣李骁,参见陛下。”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似乎在端详一件刚出土的兵器。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容易分辨的兴味:“朕听说,昨天西市可热闹得很,几百号人围着看,连胡商的驼队都停下来瞧热闹,你单手把柴绍那个侄子举起来,在半空中还跟他说了句话?”
李骁直起身,坦然答道:“是。”
李世民微微侧头,嘴角似笑非笑,目光越过李骁在柴绍脸上轻轻一触:“力气不小。朕记得卫国公府门口那两尊石狮子是当年赐给李靖的,每只实重一千二百斤,能单手举起那头石狮子,放在万军之中也是一员悍将,不过朕还听说——”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你不光力气大,嘴皮子也利索,昨天下午霍国公府的管家带兵上门讨说法,被你几句话说得面红耳赤,带着二十个甲士灰溜溜走了,秦延是柴家的老人了,办事从没栽过跟头,你把他噎得回去跟柴绍复命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有没有这事?”
话音未落,文官队列里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柴绍出列。
他从武将队列里大步迈出,身形笔挺,面色铁青。
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极好,面容清俊,留着三缕长髯,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世家子弟和沙场宿将混合的气度。
他抱笏向李世民深深一躬,动作克制有礼,但额角的青筋没藏住:“陛下,李骁当街羞辱臣的侄子,又在卫国公府对臣派去的使者出言不逊,柴荣是臣胞弟的独子,自幼养在臣膝下,平日里虽有些顽劣,但绝非大奸大恶之人,他昨日在西市与胡商发生口角,本是小事一桩,李骁却趁机以武力相胁,将臣侄当众举起,致其身心俱创、至今卧床,此事长安城数百人目睹,臣侄名誉尽毁。请陛下为臣做主。”
他顿了顿,把笏板举高了些,又补了一句:“臣的夫人是平阳昭公主,公主若还在世,绝不会看臣的家人受此羞辱。”
这句话一出来,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骁差点要给柴绍鼓掌——拿亡妻出来当挡箭牌,把陛下心底最柔软的情分直接搬上前台,这一招情义牌打得确实高明,手段老辣。
李世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敲扶手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转向李骁,声音淡下去:“你有什么话说?”
李骁不慌不忙,抱笏躬身:“陛下,在臣自辩之前,斗胆想先问霍国公一个问题。”
李世民眉梢微动,随即点了点头:“问。”
李骁转过身,面向柴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面色铁青、满眼怒火,一个面色平静、目无波澜。
殿内的空气像被拧紧的弓弦,文官们屏住呼吸,武将们瞪大眼睛,程咬金在队列里把笏板捏得咯吱咯吱响。
“霍国公,”李骁的声音不急不缓,清清楚楚地送到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我昨天是动了手,这一点我没否认,柴荣是我举起来的,我也没有抵赖,但在动手之前,您的侄子在西市南角砸了一位胡商的摊位,踹了那位胡商本人,周围至少四十名百姓亲眼目睹,我问您——这件事,您知道吗?”
柴绍的嘴唇动了一下。
李骁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第二问:“如果您知道,为何不管?左卫大将军统率三万禁军,治军以严明著称,若是您的部下当街打人,您管不管?您的部下您管,您的侄子您却不管,这说得通吗?”
柴绍的笏板微微抖了一下,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骁第三问已经跟上去了。
“如果您不知道——那我现在当面告诉您了。您的侄子在长安街头仗势欺人不是第一次,西市的胡商和百姓提起‘小柴国公’四个字,您可以自己去问问他们是什么表情,我今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您查清楚了,霍国公,您打算怎么处理?”
柴绍被问住了。
不是被驳倒了,是被问住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死死捏著笏板,指节白得像窗纸。
李骁这三问是连环扣——第一问扣死事实,第二问扣死责任,第三问扣死结果。
你知道就是纵容,你不知道就是失察,横竖你都得认一个。
而最关键的沉默在于,他始终没有正面回答知不知道。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
殿内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起先只是文官队列末尾的一两个低级官员,然后是中间的几个侍郎,最后连最前面的几位大员都偏过头去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目光在柴绍和李骁之间来回摆动,像一群无声的麻雀在两人头顶盘旋。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指又开始叩扶手,节奏比之前快了一拍。
他看着李骁,眼睛里多了一层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被打翻后又扶起来的回忆。
就在这个所有人都以为李骁已经说完了的当口,李骁转过身,重新面向御座,抱笏躬身。
“陛下,臣还有一句话,不吐不快。”
李世民颔首。
李骁直起身,声音平稳如水,但水底下压着岩浆。
“臣昨天在西市动手,不是为了逞能。”
他先定了调。
不是打架,不是争强,不是意气用事。这四个字就把整件事的性质从“纨绔斗殴”往另一个方向拉了。
“臣看到的是——一个胡商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周围几十个长安百姓站着围观,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因为打人的人姓柴,臣当时想,如果臣也不上前,那个胡商被踹断肋骨算是轻的,但更重要的是——”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沉下去。
“那些站在旁边看的人,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大唐律,只保护大唐朝的人。外来的胡商,不在保护范围内。”
这句话一出来,文官队列最前面的房玄龄缓缓抬起头,一直半垂的眼帘完全抬了起来,温和平静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杜如晦也跟着侧过头,刀削般的面容上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李骁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殿内所有人的耳膜上。
“陛下在登基之初就说过——‘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
“这是陛下的原话,所以长安城才有今天,几十个国家的商人愿意万里迢迢穿过沙漠到长安来做生意,把波斯的宝石、大食的香料、拂菻的药材一车一车运进来,再把大唐的丝绸、瓷器、茶叶一车一车运出去。”
“他们来,是因为他们相信大唐的律法会保护他们,如果这份信任被一个纨绔用几脚踹碎了,碎的不仅是那个胡商的肋骨——碎的是长安西市上百家胡商的心,碎的是丝绸之路上的商誉,碎的是陛下花了十二年才树立起来的万国来朝的招牌。”
柴绍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他知道不能再让李骁说下去了。
这番话每一句都站得稳,每一句都扣在最正确的大道理上,而且是李世民自己说过的大道理。
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插不上嘴——整个太极殿都在听李骁说话,连李世民都微微前倾了身体。
“所以臣不后悔。”李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但幅度极小,像深井里泛起的第一圈涟漪,“臣今天也想当着陛下的面,向霍国公说一句话。”
他转向柴绍,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霍国公,您是国之栋梁,陛下倚重的左卫大将军,我敬重您,也敬重已故的平阳昭公主。”
“公主若还在,臣相信以她的明察,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所以臣斗胆说句实话——您与其今天在朝堂上参我,不如回去好好管教令侄,真正让平阳公主蒙羞的,不是我当街制止的那一下,而是柴荣打人的那几脚。”
话音落下,满殿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