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太极殿的空气在李骁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消化刚才那番话——那番把平阳昭公主的名号从柴绍手里抢过来、反过来扣在他头上的话。
柴绍站在殿中央,脸色已经不是铁青,是灰白。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笏板攥在手里,指节白得发青。
他没有再说话,因为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点。
反驳李骁就是反驳平阳昭公主的在天之灵,这个坑他迈不过去。
李世民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看了看柴绍,又看了看李骁,那个微妙的弧度又在嘴角浮现了一瞬,但他很快将它压了下去。
他正要开口,准备做一个各打五十大板的裁决——既要给柴绍一个台阶下,又要给李骁一个不大不小的警告。
但李骁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李骁在殿中央站定,双手抱笏,做了一个标准的躬身礼。
然后他直起身,环顾四周,目光从房玄龄脸上扫到杜如晦脸上,从魏征脸上扫到长孙无忌脸上,最后落回御座之上。
“陛下,臣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
李世民微微皱眉,但仍是点了点头:“讲。”
李骁深吸一口气。
整个太极殿的人都看到了他深吸一口气的动作——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肩膀微微提起又落下。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个人在问出一个真正危险的问题之前,才会有这样的呼吸。
“陛下打算把皇位传给哪位皇子?”
寂静。
是那种连大殿立柱里的木头纤维都绷紧了的寂静。
李骁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一潭死水里,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但所有人都已经感觉到了水面下的震动。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李靖。
这位在千军万马面前从不改色的老将军,脸色刷地白了——不是惊慌的白,是那种浑身的血一瞬间被抽空了的白。
他几乎是在李骁话音落地的同时就跨出队列,撩袍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陛下!犬子无状,口出狂言,臣教导无方,罪该万死!请陛下治臣之罪!”
李靖的声音在发抖。
李骁认识李靖以来,头一回看见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将军发抖。
他的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袍子下摆散落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尊跪倒的石像。
文官队列最前列,房玄龄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偏过头,跟身旁的杜如晦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极深的思索。
杜如晦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刀削般的面容上多了一层难以捉摸的阴影。
魏征站在文官队列第四位,双手交叠按在笏板上,眉头紧锁。
他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交头接耳,也没有露出惊恐或愤怒的表情。
他只是紧紧皱着眉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李骁的后背,像在看一道突然出现在殿试考卷上的偏题——太大胆,太大逆不道,但偏偏问到了他最介意的那根弦上。
长孙无忌站在文官第二的位置,微笑消失了。
他的嘴角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弧度,但那弧度已经变成了一张面具,面具后面的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刚刚开刃的匕首,直直刺向李骁。
他是长孙皇后的亲哥哥,是太子李承干和魏王李泰的亲舅舅。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从来都是他不允许任何人碰的禁区。
程咬金站在对面武将队列里,嘴巴张成了 o 型,两只手僵在半空中,笏板险些掉在地上。
他刚才还在心里给李骁鼓掌叫好,觉得这小子对付柴绍的连环三问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反击。
结果他还没鼓完掌,这小子转头就问了一个能当堂掉脑袋的问题。
程咬金想冲上去捂住他的嘴,但已经晚了。
整座太极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几十道目光全集中在殿中央那个穿青色朝服的年轻人身上。
李世民的脸沉了下来。
他坐在龙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按在龙椅扶手上,五指收拢,指节微微发白。
他的目光落在李骁身上,像两把从高处劈下来的刀,刀锋冰凉,带着一个帝王全部的压力。
他盯着李骁看了整整三息,然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你说什么?”
这四个字说得很慢,慢到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清晰可辨。
这不是提问,这是最后的警告。
潜台词明明白白——你把话收回去,朕当你没说过。
李骁没有收回去。
他站在殿中央,双手抱笏,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御座。
在满朝文武像潮水一样跪下去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还站着的人,除了李世民。
他当然能感受到那股压力——从御座上压下来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刺过来的目光。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中衣贴在皮肤上,冰凉的触感沿着脊椎往下蔓延。
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专注。
“陛下,臣是认真问的。”李骁说,声音清楚平稳。
“历史上因为储位不定导致兄弟相残的例子太多了——秦二世矫诏杀扶苏,汉景帝时七国之乱,前隋杨广夺嫡逼死兄长,每一桩每一件,根源都在储位不明,陛下是千古明君,文治武功前无古人,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早定早安心,晚定晚出事。”
他顿了一下,又说:“臣知道这个问题不该问,但不该问和不敢问是两回事,敢问的人不一定忠心,但连问都不敢问的人,一定不会说真话。”
殿内鸦雀无声。
房玄龄闭上眼睛,像是在默念什么。
杜如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的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担忧的凝视。
魏征仍然没有出声,但他按著笏板的手指松开了,重新交叠在一起,指节微微弯曲。
长孙无忌的眼神越发锐利,但锐利之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觉,又像是某种被打乱的算计。
李靖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青石地砖,后背的朝服被冷汗浸透了,脊梁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没有抬头,也不敢抬头。
李世民盯着李骁看了很久。
非常久。
龙椅旁边的太监额头冒汗,手里的拂尘在微微发抖。
殿角的侍卫握刀的手绷得死紧,随时等待一个摔杯为号的信号。
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是拍案而起,还是直接让左右拿下。
殿内的空气紧绷到了极致,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只要再施加一丁点压力就会崩断。
然后李世民开口了。
声音从御座上缓缓落下来,仍然听不出喜怒,但比刚才多了一层极其复杂的质地——像是回忆,像是警觉,又像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震动。
“你胆子不小。”
这句话不是夸奖,但也不是杀头的信号。
殿内紧绷的空气微微松动了一丝。
跪在地上的李靖肩膀颤了一下,但仍然没有抬头。
李骁迎著李世民的目光,没有低头,也没有昂首。
他只是平平地看着龙椅上的那个人,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陛下,胆子小的人当不了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