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的笏板悬在半空中,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聚在那块抖个不停的象牙笏板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和魏征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李骁的那句话还回荡在殿梁之间——您自己不该反思一下吗?
魏征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嘶声。
那张刻板了几十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不是愤怒,不是屈辱,是茫然。像一个被人从高处推下来、还没落地的人,手脚在空中徒劳地挥舞,却什么都抓不住。
“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你”
还是只有这一个字。
殿内的百官看着这一幕,心头不约而同地浮起一个念头——魏征被问住了。
秘书监,谏议大夫,以直言敢谏闻名天下的魏征,被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问住了。
不是被骂住了,不是被吓住了,是被问住了。
这两个字之间的区别,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被骂住,是对方声音大;被吓住,是对方权势大;被问住,是对手的道理比你硬。
李骁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没有乘胜追击,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得意的神色。
他就那样看着魏征,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嘲讽的平静,不是居高临下的平静,是一种“我只是问了一个问题”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嘲讽都让魏征难受。
魏征的笏板终于放下了。
不是因为不想举著,是因为举不住了。
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指尖麻木得几乎感觉不到笏板的存在。
他的手垂在身侧,朝服的宽袖不再颤抖——不是因为不抖了,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抖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骁。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著太多东西。
愤怒,屈辱,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动摇。
他从隋末走到贞观,辅佐过李密,辅佐过窦建德,辅佐过李建成。
每一次易主,他都告诉自己,不是我的错。
李密刚愎自用,窦建德优柔寡断,李建成技不如人——这些账,怎么也算不到他魏征头上。
他辅佐谁,就尽心尽力为谁谋划,从不藏私,从无二心。
他的忠心是真的,他的才能是真的,他的运气——也是真的不好。
三个主公,一个比一个死得惨。
这个事实他压在心里几十年了,从来没有被人当面翻出来过。
今天被翻出来了,他以为对方会骂他“三姓家奴”,会骂他“反复无常”,会骂他“不忠不义”——这些骂名他扛得住,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
但李骁没有骂他。
李骁只是问了他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回答不了。
大殿里的寂静像一面鼓,越绷越紧。
李世民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今日——”
他的声音不高,但像一把刀划过绷紧的鼓面,将寂静齐齐剖开。
“先到这。”
三个字,轻描淡写。
然后他站起身,龙袍的后摆在烛火中划过一道弧线,大步朝殿后走去。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来。
“退朝——”
百官齐齐躬身,山呼万岁。 皮皮小说网 https://pierrebotton.co 第26章 怼魏征(下)
声浪在殿内回荡,震得烛火齐齐跳动,震得殿角的灰尘簌簌落下。
在这片山呼海啸的声浪中,魏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躬身,没有山呼,甚至没有抬头。
就那样站着,像一根被雷劈过的树桩。百官从他身边鱼贯而过,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魏征此刻的脸色,像是刚刚被人从坟里挖出来。
程咬金从武将班列中挤过来,一把拽住李骁的胳膊,把他拖到了殿外的廊柱后面。
“你小子疯了!”
程咬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魏征!那是魏征!你连魏征都敢怼?!”
李骁看着他。
“程叔,我说的是实话。”
程咬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络腮胡子中间那张嘴开合了好几次,最终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他想说“实话也不能说啊”,但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自己这辈子,也是因为说实话吃了无数的亏。
他骂过文官,骂过御史,骂过皇子,甚至差点骂过陛下。
他太知道说实话的代价了。
但正因为知道,他才没法开口劝李骁闭嘴。
“你这张嘴”
程咬金终于憋出了一句话,语气和几天前李靖在书房里说的一模一样。
“比为父当年还能惹事,但比为父当年能收拾。”
李骁想起父亲的话,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程叔,魏征不会善罢甘休的。”
程咬金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李骁说得对。
魏征是什么人?那是被陛下骂了都能当场顶回去的狠角色。
他在朝堂上被李骁问得哑口无言,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打算怎么办?”
李骁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望向殿外长长的甬道。
百官的身影正沿着甬道渐次远去,各色官袍在午后的阳光中融成一片流动的色彩。甬道尽头,一个孤独的身影走得最慢——是魏征。
他落在所有人后面,步伐迟缓得像是一步一步在泥泞中跋涉。
背影不再像往日那么笔挺,微微佝偻著,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老树。
李骁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对程咬金笑了一下。
“程叔放心,我有分寸。”
程咬金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有个屁的分寸。”
骂完之后拍了拍李骁的肩膀,大步离去,背影虎虎生风。
当天下午,魏征称病,没有回秘书监。
第二天,魏征没有上朝。
第三天,魏征还是没有上朝。
长安城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魏征被李骁气得卧病在床,三天没有迈出府门一步。
消息传到卫国公府的时候,李骁正在演武场跟刘铁对练。
刘铁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横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偷偷看了三公子一眼——李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拳砸断了面前那根新换的木桩。
咔嚓一声,木桩齐根断裂。
李骁收回拳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三天。”
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