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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程咬金拍案叫绝

    酒肆的门还没推开,笑声先从里面炸了出来。

    “哈哈哈——好小子!好小子!”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酒桌上,满桌的碗碟齐齐跳了起来。

    酒水从碗里晃出来,浸湿了那碟盐渍梅子。

    窗外的暮色已经沉到了西市屋檐底下,最后一抹天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把程咬金那张络腮胡子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李骁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酒碗,面色如常。

    “程叔,您笑了一路了。”

    “老夫笑一路?老夫能笑一年!”

    程咬金又拍了一掌,桌上的碗碟又跳了一次。

    酒肆老板在楼下听到这动静,心疼得直抽抽,但一个字都不敢说——卢国公拍桌子,那是给你脸。

    “魏征!那可是魏征!”

    程咬金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络腮胡子淌下来,他浑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

    “那个老顽固,仗着自己是谏议大夫,天天在朝堂上横著走!看谁不顺眼就弹劾谁!老夫被他弹劾了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

    “上次老夫在朝堂上嗓门大了一点,他当场就站出来弹劾老夫‘咆哮朝堂、有失臣仪’——老夫嗓门大是天生的!爹生娘养的,这也犯法?”

    李骁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没有接话。他知道程咬金不需要接话,他只需要听着。

    “还有上上次,老夫骑马进皇城快了一点,他又弹劾!说老夫‘纵马宫门、目无君上’——老夫那天是马惊了!马惊了也怪老夫?”

    啪!又是一掌拍在桌上。

    “上上上次更离谱!老夫在府里请几个老兄弟喝酒,第二天他的弹章就递上去了,说老夫‘聚众喧哗、有辱官体’——老夫跟老兄弟喝顿酒怎么了?打完仗还不能喝顿酒了?”

    程咬金越说越气,络腮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老夫这辈子最烦的就是他那张脸!天天板著,好像全天下都欠他二百两银子!笑起来比哭还难看!说话比骂人还难听!”

    他瞪着李骁,环眼里全是兴奋的光芒。

    “你倒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他自己该不该反思一下——哈哈哈!”

    说到“反思”两个字,程咬金又拍起了桌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是没看到他那张脸!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跟开了染坊似的!那个老顽固在朝堂上横了几十年,头一回被人问得嘴都张不开!”

    他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个底朝天。酒碗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李骁拿起酒坛,给程咬金倒满了。

    酒液注入碗中,琥珀色的漩涡在暮光中打着转。

    “程叔,我说的是实话。”

    程咬金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李骁看了两息,然后叹了口气。

    “你小子是真敢说实话。”

    他的手指在酒碗边沿上摩挲著,声音里的兴奋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卒特有的沉重。

    “但你也真惹了大麻烦,魏征是什么人?那是连陛下都敢骂的人,武德九年,陛下刚登基,要在洛阳建行宫,魏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陛下‘劳民伤财、与隋炀帝何异’——你听听,这是人臣能说的话吗?陛下气得差点当场砍了他。”

    程咬金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但陛下没砍,不但没砍,还把他从东宫旧臣提拔成了秘书监,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骁点了点头。

    “因为陛下需要一面镜子。”

    程咬金愣了一下。

    “镜子?”

    “魏征是陛下的镜子。”李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陛下留着他,不是因为他说话好听,恰恰是因为他说话难听有他在,陛下就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没有他,满朝文武都只会说陛下圣明。”

    程咬金沉默了。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说的这些,老夫也想过。”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但你想过没有——魏征能当陛下的镜子,是因为陛下让他当,陛下不让了,他就是一块碎玻璃。”

    李骁的手指在酒碗边沿上停了一瞬。

    “程叔,您放心,陛下不会让这块镜子碎的。”

    程咬金抬起头,看着李骁。

    “至少现在不会。”

    程咬金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慢慢舒展开。

    他不是傻子,在朝堂上沉浮了几十年,有些话不用点透。

    陛下留着魏征,是因为魏征有用。

    魏征的作用不仅仅是谏议,更是一个标杆——一个“朕能容人”的标杆。

    李世民是杀兄逼父上位的,这件事压在他心头十几年了。

    他用魏征,用这个曾经辅佐过李建成的人,来告诉天下人——朕连魏征都能容,还有什么不能容的?

    但标杆也有标杆的代价。

    当标杆不再被需要的时候,它的下场往往比普通人更惨。

    程咬金忽然觉得后背上窜起一股凉意。

    他看着李骁,看着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忽然意识到——李骁在朝堂上问魏征那个问题,不是冲动。

    这小子在问出那句话之前,已经把魏征在陛下心中的位置、把陛下留着魏征的用意、把整个朝堂的权力格局,全部想清楚了。

    “你小子”

    程咬金的声音有些发干。

    “在朝堂上问那句话,不是一时冲动?”

    李骁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程叔,我什么时候冲动过?”

    程咬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回想了一下——单手举石狮之前,李骁观察了管家的表情。

    在街上把柴荣举起来之前,李骁先问了柴绍的背景。

    在朝堂上问储位之前,李骁先确认了满朝文武的反应。

    在御书房面对李世民的时候,李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掂过分量的。

    这小子从来不冲动。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是算好了的。

    程咬金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个底朝天。酒碗顿在桌上,他的眼睛亮得像是擦过的刀锋。

    “好!老夫这辈子最佩服两种人。一种是能打的,一种是能算的。”

    他看着李骁,络腮胡子中间咧开一道笑。

    “你两样都占了,从今往后,咱们爷俩在长安城,横著走!”两只粗陶大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酒液晃出来,洒在桌面上,浸湿了那碟被拍了无数次的盐渍梅子。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碗的时候,程咬金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魏征三天没上朝了,你打算怎么办?”

    李骁放下酒碗,目光落在窗外最后一抹暮色上。

    西市的喧嚣已经渐渐沉寂,远处传来关闭坊门的鼓声,沉沉的,一声一声撞进暮色里。

    “等。”

    一个字,不急不缓。

    “等什么?”

    李骁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扬起。

    “等他来找我。”

    程咬金瞪大了眼睛。

    “魏征来找你?那个老顽固找你?他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他来找你?”

    李骁没有回答。

    他端起酒坛,给程咬金的碗里添满了,又给自己倒上。

    酒液注入碗中的声音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程叔,魏征是谏臣,不是小人,谏臣和佞臣的区别在于——谏臣骂你,是因为他觉得你错了,佞臣捧你,是因为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他放下酒坛。

    “魏征骂我,是因为他觉得我说的话大逆不道,但如果他能证明我说的话不是大逆不道,而是实话呢?”

    程咬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觉得他会自己打自己的脸?”

    李骁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不是打脸,是反思。他自己在朝堂上被我问住了,以他的性格,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一定会回去翻书,找典故,找论据,找我那句话到底错在哪里。”

    他放下酒碗,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不管他怎么翻,都找不到,因为那句话本来就没有错。”

    程咬金沉默了。

    他端起酒碗,却没有喝。

    琥珀色的酒液映着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络腮胡子在酒液中微微晃动。

    “小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不像是程咬金说出来的话。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要么成大事,要么死得比谁都惨。”

    李骁笑了。

    不是得意的笑,不是逞强的笑,是一种坦然到近乎纯粹的笑。

    “程叔,我知道,但我更知道另一件事。”

    “什么事?”

    李骁端起酒碗,和程咬金的碗碰了一下。

    “怕死的人成不了大事。”

    两只粗陶大碗碰在一起的声音,在暮色四合的雅间里荡开。

    窗外,西市的最后一抹灯火被坊门关住,长安城沉入宵禁的寂静中。

    但在这间小小的酒肆雅间里,两个相差四十岁的人端著酒碗,隔着烛火对视而笑。

    笑声不大,但在这座被高墙和宵禁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里,这一点笑声,比任何鼓声都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