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程咬金一大早就来砸门了。
砰砰砰,肉掌拍在门板上,震得门环跳了三跳。
门子慌慌张张开了门,还没来得及行礼,程咬金已经跨过门槛,大嗓门震得回廊上的瓦片都在嗡嗡响。
“李骁!走!老夫带你逛长安!”
李骁正在演武场晨练,听到这声音,手里的石锁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一眼天色——晨光微熹,东边的云刚染上一层淡金。
这个时辰,西市的摊贩都还没出齐。
但程咬金已经等不及了,大步流星走进演武场,一把拽住李骁的胳膊就往外拖。
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箍在胳膊上,力道大得能捏碎核桃。
“程叔,这才什么时辰——”
“逛长安还分时辰?走走走!”
刘铁和两个家将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清晨的长安城还没有完全苏醒。
坊门刚开不久,街面上行人稀疏,空气里弥漫着露水和炊烟混在一起的气味。
程咬金走在最前面,步伐虎虎生风。
六十多岁的人了,走起路来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快,沿途的早点摊贩见了他纷纷避让,没有人敢挡在这位卢国公的正前方。
李骁跟在他身侧,目光扫过街边的摊位,心里盘算著长安城的商业布局,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程咬金聊著。
“程叔,咱们这是去哪儿?”
“随便逛!老夫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程咬金的声音比街边的叫卖声还响。
自从李骁在朝堂上把魏征问得哑口无言,这位卢国公的心情就好得像三伏天喝了冰水,看什么都顺眼。
就在这时,街面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寻常赶路的马蹄声,是纵马狂奔的那种。
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密集得像暴雨砸地。
街上的行人纷纷往两边躲,有人撞翻了早点摊,滚烫的豆浆泼了一地,摊主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嘴里却不敢骂出声——在长安城敢这样纵马的,不是显贵就是显贵的儿子,骂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一匹枣红马从街角冲了出来。
马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锦袍玉带,面容白净,嘴角挂著一丝酒气未消的酡红。
他一手拽著缰绳,一手扬著马鞭,马鞭在空中甩出尖锐的啸声。
马蹄踏过早点摊前的水洼,泥水溅了摊主一身。
程咬金的脸色沉了下来。
“谁家的崽子?大街上纵马,不要命了?”
他还没说完,枣红马已经冲到了近前。马上的人看到了程咬金,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卢国公那张络腮胡子脸,长安城里没有人不认识。
但马速太快,勒已经来不及了。
他猛拽缰绳,枣红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险些踢到路边一个卖菜老妪的脑袋。
老妪吓得瘫坐在地上,菜篮子滚出去老远,萝卜青菜撒了一地。
枣红马的前蹄重重落回地面,青石板上砸出两道白印。
马上的人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老妪,又看了一眼撒了满地的菜,脸上没有任何歉疚的表情。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马脖子,像是在安抚受惊的牲口,然后才抬起头,目光落在程咬金身上。
“哟,卢国公。”
语气轻佻得像是在打招呼,完全没有当街纵马险些伤人该有的惶恐。
程咬金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认出了这个人——侯君集的儿子,侯杰。
侯君集是潞国公、兵部尚书,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他的儿子,有这个资本在长安街头纵马。
“侯家的小子。”程咬金的声音沉得像闷雷,“大街上纵马,你爹没教过你规矩?”
侯杰笑了一下。
那笑容挂在嘴角,带着三分酒意和七分不以为然。
“程叔,马惊了,不是故意的。”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一点也不客气。
嘴里叫着程叔,眼睛已经移开了,目光越过李骁,越过刘铁和两个家将,像是在找下一个值得他看的东西。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了李骁身上。
不是因为认出了李骁,是因为李骁站的位置——和程咬金并肩而立,不像是随从,不像是家将,更像是一个和卢国公平起平坐的人。
“你谁啊?”侯杰歪了歪脑袋,马鞭在手里转了个圈。
李骁没有回答。
他看着侯杰,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上辈子他在新闻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官二代,富二代,开着豪车在闹市飙车,撞了人之后第一句话是“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穿越到大唐,这种人还是这副嘴脸。换个朝代,换个衣着,骨子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侯杰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舒服。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他侯杰在长安城里横著走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问你话呢。”他的声音冷了一度。
李骁迈步走了过去。
步伐不快,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他走到枣红马前,仰起头看着马上的侯杰。
枣红马比他高出大半个身子,侯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然后,李骁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马笼头。
枣红马感受到笼头上传来的力道,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四蹄在地上刨动。
但那只手纹丝不动,像铁铸的一样扣在笼头上。
侯杰的脸色变了。
“你干什么——”
话没说完,李骁手臂一沉,往下一拽。
枣红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弯曲,整匹马被拽得往下坠。
侯杰的身体猛地前倾,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他拼命拽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但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他根本无法抗衡。
他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不是自己跳下来的,是被硬生生从马上拽下来的。
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痛得他龇牙咧嘴,锦袍的下摆沾满了泥水。
“你——!”
侯杰从地上爬起来,脸涨得通红,指著李骁的鼻子。
“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李骁低头看着他。
枣红马被他拽下来之后,乖乖站在一旁,连响鼻都不敢打了。
街上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像蜂群一样嗡嗡响。
李骁开口了。
“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侯杰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想到。
“我爹是李靖。”
李骁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不拼爹。”
他往前迈了一步,侯杰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拼自己。”
侯杰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几句狠话,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李靖——卫国公,大唐军神。
这个看着文文静静的年轻人是李靖的儿子。
更重要的是,这个李靖的儿子,单手把他的马拽翻了。
那匹马少说也有八九百斤,加上马背上的人,一千斤往上。
一只手,拽翻了。
侯杰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的家丁们终于反应过来了,七八个人从街角涌上来,手里拎着棍棒,把李骁围在中间。
但没有人敢先动手——刚才三公子单手拽翻奔马的那一幕,他们都看到了。
李骁扫了一眼围上来的家丁,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侯杰。
他伸出手。
侯杰浑身一僵,以为李骁要动手。
但李骁只是抓住了他手里的马鞭,轻轻一抽,马鞭便到了自己手里。
他双手握住马鞭的两端,轻轻一掰。咔嚓一声,马鞭断成两截。
断口处的竹茬参差不齐,在晨光中泛著惨白的光。
李骁把断成两截的马鞭扔在侯杰脚下。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在街上纵马伤人——”
他顿了一下。
“断的就不是马鞭了。”
声音不大,但侯杰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他说的是真的。
程咬金站在一旁,络腮胡子中间咧开一道大笑。
他不但没有拦,反而鼓起掌来。啪啪啪,巴掌拍得震天响,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戏。
“好!好小子!痛快!”
围观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然后笑声像传染一样扩散开来,整条街的人都笑了起来。
侯杰在长安街头横行霸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被人从马上拽下来,连马鞭都被人掰断了,丢脸丢到了家。
他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马鞭,狠狠瞪了李骁一眼,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一根萝卜,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围观人群的笑声更响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锦袍下摆沾著泥水,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锦鸡。
程咬金大步走上来,一巴掌拍在李骁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能拍碎核桃。
“你小子!比他娘的老夫还会惹事!”
李骁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程叔,这不算惹事。”
他弯腰捡起地上滚落的萝卜,走到老妪面前,把萝卜放回她的菜篮子里。
又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塞进老妪的手里。
老妪连连道谢,浑浊的眼睛里泛著泪光。
李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这叫替天行道。”
程咬金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在长安城清晨的街道上回荡,震得路边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两个人并肩走在朱雀大街上,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身后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身后的刘铁和两个家将对视一眼,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同一种表情——三公子惹事的速度,比他们跟上的速度还快。
而此时,街角的一座茶楼的二楼,一扇临街的窗户开了一道缝。
窗缝后面,一双眼睛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那人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勾起。
不是程咬金那种开怀大笑,是一种若有所思的、带着几分审视的笑意。
他收回目光,将窗户合上。
茶楼里光线昏暗,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看到他搁在桌上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
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节奏不紧不慢。
嗒。
嗒。
嗒。
茶盏里的茶水,被敲击声震出一圈细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