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的奏折是第二天一早递上去的。
不是一封,是三封。
三位御史,三封弹章,像三把刀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劈过来。
刀刀都冲着要害。
第一封弹劾程咬金——“当街纵马、聚众喧哗、有辱官体”。
第二封弹劾李骁——“以武犯禁、当街行凶、目无法纪”。
第三封把两人绑在一起弹劾——“卢国公程咬金与左武卫校尉李骁,结党横行、扰乱京畿治安,臣请陛下严查”。
写这三封弹章的御史姓孙,五十多岁,在御史台蹲了半辈子,笔杆子比刀还利。
他弹劾过房玄龄,弹劾过长孙无忌,弹劾过程咬金不下十次。
每一次的弹章都写得滴水不漏,引经据典,从《唐律疏议》到《周礼》到《汉书》,能把一件小事包装成动摇国本的大罪。
这一次也是一样。
“臣闻古之明君,以法为绳,以礼为衡。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开篇就是《韩非子》,洋洋洒洒三千字,把程咬金和李骁在朱雀大街拦马的事写成了一桩足以载入史册的恶性事件。
纵马伤人者只字不提,被拦下的马、被救下的百姓也只字不提。
只说程咬金“当街咆哮”,只说李骁“以武凌人”,只说二人“结党横行,有辱官体”。
奏折递上去的时候,孙御史在御史台的值房里喝了一口茶,对身边的同僚说了一句话。
“这一次,程咬金那老匹夫该长长记性了。”
同僚赔著笑,没敢接话。
当天下午,李世民批阅奏折的时候看到了这三封弹章。
他没有批红,也没有留中,而是让人把弹章抄了一份,送到了卫国公府,送到了卢国公府。
送弹章的内侍同时带去了李世民的一句话——“朕想看看,你们两个怎么回。”
程咬金收到弹章的时候正在府里喝酒。他展开抄本,眯着眼看了几行,然后一巴掌拍在酒桌上。酒碗跳起来,酒液洒了一桌。
“又是这个姓孙的!”
他扯著嗓子骂了半个时辰,从孙御史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写的每一个字,骂得府里的下人全都缩著脖子不敢出声。
骂完之后他把弹章往桌上一摔,瞪着送弹章的内侍。
“陛下让老夫回?老夫回个屁!老夫字都认不全!”
内侍额头冒汗,不敢接话。
与此同时,卫国公府。
李骁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那封弹章的抄本。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完之后他把抄本合上,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纸,提起笔。
刘铁在旁边研墨,偷偷看了一眼三公子的脸色——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李骁蘸墨,落笔。
只写了一行字。
然后搁笔,将奏纸折好,递给候在一旁的内侍。
“送到御史台,交给孙御史。”
内侍双手接过奏折,躬身退出书房。他走出卫国公府大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位李三公子被三位御史联名弹劾,回复的奏折只有一行字。
他在宫里当了十几年差,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奏折。
当天傍晚,孙御史在御史台值房里接到了李骁的回复。他拆开奏折,展开。
奏纸上只有一行字。
“维护长安治安,人人有责,御史大人当时在场却不制止纵马伤人者,请问您的责任在哪?”
孙御史的脸色变了。
从红到白,从白到青,从青到灰——和几天前魏征在朝堂上的脸色一模一样。
他拿着奏纸的手开始发抖,嘴唇也开始发抖。
同僚凑过来想看,他猛地将奏纸扣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欺人太甚!”
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但他的手还在抖。
因为李骁问的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当时他在场。
他亲眼看到那个纨绔子弟纵马冲进人群,亲眼看到百姓四散奔逃,亲眼看到那个孩子站在路中间吓得忘了跑。
他没有动。
因为纵马的是某位国公的侄子,他不想惹麻烦。
他本来已经快忘了这件事——人总是擅长忘记自己的不堪。
但李骁的奏折,用一行字,把那件事从他的记忆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摔在他面前。
第二天,孙御史告病。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御史台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议论,甚至没有人问孙御史得了什么病。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病了,是被一行字击溃了。
程咬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府里吃早饭。
他放下筷子,愣了三息,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震得屋瓦嗡嗡响,震得院子里的老槐树都在抖。
“一行字!一行字就把那个姓孙的弹劾回去了!”
他拍著桌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夫骂了半个时辰没骂倒的人,这小子一行字就让他告病了!”
当天下午,程咬金骑着马去了卫国公府。
进门就喊李骁的名字,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李骁从演武场走出来,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程咬金一把拽住了肩膀。
“你那行字怎么想出来的?”
李骁看着他,笑了一下。
“程叔,我没想。我只是说了一句实话。”
程咬金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他拍著李骁的肩膀,拍得砰砰响,拍得李骁脚下的青砖都微微震动。
“实话!又是实话!你小子这辈子是跟实话杠上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长安城里传开了。
卫国公府的三公子李骁,被三位御史联名弹劾,回复的奏折只有一行字。
这一行字让孙御史当场告病,三天没有迈出御史台的门。
长安城的街头巷尾开始流传一句话。
先是西市的商贩在传,然后是东市的伙计在传,然后是各坊的百姓在传。
传来传去,最后变成了七个字。
惹谁都别惹李骁。
这句话传到程咬金耳朵里的时候,他又拍了一次桌子。
“好!好一个惹谁都别惹李骁!”
他端起酒碗,朝卫国公府的方向举了举。
“老夫这辈子被人叫过程魔王,叫过程老虎,叫过程匹夫,头一回有人比老夫的名头还响。”
他一饮而尽,放下酒碗,络腮胡子中间咧开一道笑。
“还是个十八岁的娃娃。”
卫国公府,书房。
李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李骁那封只有一行字的奏折抄本。
他看了很久。
烛火映着他的脸,那张清瘦面容上的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比平时更深。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维护长安治安,人人有责。
御史大人当时在场却不制止纵马伤人者,请问您的责任在哪?”
二十七个字。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掉书袋,没有一句废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钉在同一个地方。
李靖把奏折抄本合上,放到一边。
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
演武场的方向隐隐传来李骁和刘铁对练的声音——拳脚破空声,兵器碰撞声,还有刘铁被摔在地上发出的闷哼。
李靖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微微扬起。
只一下。然后便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但他敲击书案的手指,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