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李承干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爆发边缘的紧绷。
他的手撑著案几,身体前倾,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随时准备扑上来。
偏殿里的气氛骤然收紧。
李骁没有躲闪,也没有后退。
他依然稳稳当当坐在席上,甚至端起面前的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这个动作不紧不慢,慢到足够让李承干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殿下,臣说这些不是为了刺激您。”李骁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不是讨好,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缓和,像是一个直言敢谏的臣子在面对储君时应有的分寸,“臣是想帮您。”
李承干愣住了。
他的表情从暴怒转为错愕,又从错愕转为茫然。
他盯着李骁看了很久,目光反复游移,像是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帮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带着明显的不信任,“为什么?”
李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
“因为您是太子,太子稳,朝堂就稳,朝堂稳,大唐就稳,臣是大唐的臣子,臣希望大唐稳。”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又不完全是场面话。
李承干听得出其中的分量——不是表忠心,不是说漂亮话,而是在陈述一个冷冰冰的政治事实。
太子之位,关系到国本。
国本动摇,朝堂必然动荡。
朝堂动荡,遭殃的是整个大唐。
李承干盯着李骁,很久很久,久到殿角更漏里的水滴落了好几颗。
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而是那种被人一针见血戳破所有伪装之后,无可奈何的苦笑。
“你说得都对。”他的声音里有疲惫,有不甘,还有一种奇怪的解脱感,像是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虽然搬开的过程很疼,“但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李骁知道,太子终于放下戒备了。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重新把身体坐正,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殿下,臣有三条建议。”
李承干的目光落在那三根手指上。
“第一,把称心送走,立刻,马上。”李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种事一旦传出去,殿下的储位必失。不是可能,是必失。”
李承干的脸色再次变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辩解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李骁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继续说下去:“臣知道殿下舍不得。,殿下要想清楚一件事——您是要一个人,还是要整个天下?”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李承干最柔软的地方。
李承干咬紧牙关,眼角肌肉跳了两下,但这次他没有发怒,也没有颤抖。
他只是沉默著,沉默了很久,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声音沙哑,但语气是确定的。
李骁收回了第一根手指,竖起第二根。
“第二,好好当太子,殿下的足疾不是问题,问题是殿下的心态,您越是躲著不见人,别人越觉得您心虚,您越怕别人看您的腿,别人就越盯着您的腿看。”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但李承干没有反驳,甚至连不高兴的表情都没有,他被之前那几句话伤得够深了,这一刀反而没那么疼了。
“殿下应该大大方方拄著拐杖上朝,大大方方巡视京畿,大大方方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谁爱看就看,谁爱说就说,等您自己不在乎了,别人也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李承干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搁在手边的那根拐杖,这根拐杖跟了他好几年,每次拄着它出现在人前,他都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的腿,都在心里嘲笑他是个瘸子。
可李骁说得对——如果他拄著拐杖昂首挺胸地走路,谁敢小看他?
李骁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不要跟魏王争宠。”
李承干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李骁知道这第三条才是最扎心的,也是最关键的。
他放慢了语速,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太子的耳朵里。
“殿下,您是嫡长子,从您出生的那一天起,您就是大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您不需要跟任何人争,也不需要做任何事去讨好陛下。”
李承干抿紧了嘴唇。
“魏王能写书,殿下不用写,魏王能招揽学士,殿下不用招,魏王能在陛下面前撒娇邀宠,殿下更不用学,殿下的优势从来不是这些。”
“那我的优势是什么?”李承干的声音有些干涩。
“您的身份。”李骁直视着他的眼睛,“您是太子,您只需要做一件事——让陛下觉得,把大唐交给您,他放心。”
“怎么才算放心?”
“做好太子该做的事,该上朝就上朝,该批折子就批折子,该见大臣就见大臣,不结党,不营私,不行差踏错,不出彩不要紧,不犯错就是最大的出彩。”
李承干沉默了。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更漏里的水滴一滴一滴落下来,像是在计时,又像是在倒计时。
过了很久,李承干忽然站了起来,他拿起拐杖,撑著身体慢慢直立,动作虽然有些吃力,但还是稳稳当当站住了。
然后,他对李骁深深一揖。
不是君臣之间的那种虚礼,而是实打实的躬身九十度,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这个动作对于一个腿脚不便的人来说,做起来相当艰难,李承干的身体晃了一下,拐杖在地砖上磕出一声轻响,但他硬撑著没有直起身。
李骁眉头一皱,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站了起来,侧身让开了这一揖的正面,伸手虚扶了一下。
“殿下折煞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他不是在客气,而是真的不能让太子行这个礼。
不是不敢,是不能,这个礼一旦受了,关系就变了味道——不再是臣子向储君进言,而是恩人对受惠者的居高临下。
李承干直起身,眼眶有些泛红,不是感动,而是整整闷在心里数年的委屈、恐惧、不甘,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
“今日之言,承干记下了。”
他没有再用“本宫”或者“孤”这种自称,而是直呼其名,这是把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也是在告诉李骁,他这些话,他听进去了。
李骁看着太子的表情变化,心里有了数,他知道自己这场豪赌,暂且押对了。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他的情绪在这一番剧烈起伏之后,终于稳定了下来。
他放下酒杯,再次看向李骁,目光里多了一些在此之前完全没有的东西——认真的审视。
“只是,”李承干开口,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你为什么要帮我?魏王给你开的条件,不会比我低。”
这话问得很直接,也很现实。
在李承干看来,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李骁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必然有所图。
李骁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不深,甚至有些淡,但很真。不是官场上的应酬式微笑,也不是算计得逞后的得意,而是一种坦荡荡的磊落。
“殿下,臣不站队。”
他顿了顿,看着李承干的眼睛。
“臣只站大唐。”
偏殿里又是短暂的沉默。
李承干盯着李骁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最终,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李骁知道,太子信了七分,剩下三分需要时间去验证。
但七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