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散了。
众人陆续告辞,三三两两结伴而出,嘴里还在议论著今日那首《静夜思》。
有人赞叹,有人嫉妒,有人酸溜溜地说不过是一首小诗罢了,但谁都听得出来,那酸味里掺着心虚。
李骁随着人流往门口走,刚迈过花厅的门槛,身后传来内侍的声音。
“李公子留步,殿下请您偏殿叙话。”
李骁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那内侍躬著身子,态度恭敬,但语气不容拒绝。
李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偏殿在花厅后面,穿过一条不长的游廊就到了。
殿门半掩著,内侍推开门的瞬间,李骁看见李承干已经坐在里面了。
没有了刚才在花厅里端著架子的从容,太子换了个坐姿,靠在一张矮榻上,拐杖搁在手边。
殿内没有旁人,连伺候的内侍都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李骁站在门边,没有动。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偏殿——不大,布置得也简单,一张案几,两张坐席,墙上挂著一幅山水画,案上放著一壶酒和两个酒杯。
李承干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坐。”
李骁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他没有主动开口,等著对方先发话。
李承干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到李骁面前。
他自己端起另一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终于,李承干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像在花厅里那样带着刻意营造的亲和力,而是低了几分,也冷了几分。
“你刚才在花厅里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称呼官职,也没有用“李公子”这种客套话,而是直接用了“你”。
这既意味着放下了太子的架子,也意味着——他很不高兴。
李骁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开口时语气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这个反问让李承干怔了一下。
他大约没想到李骁会这样回答。
一般人被太子单独留下质问,要么诚惶诚恐地请罪,要么支支吾吾地辩解。
可眼前这个人,居然反将了他一军。
李承干盯着李骁看了几息时间,眼神阴晴不定。他在判断,在权衡,也在犹豫。
“真话。”
这两个字说得很慢,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骁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殿下,您知道称心的事,瞒不住吧?”
偏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酒杯落地的声音清脆刺耳,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地。
李承干的手僵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握杯的姿势,但他的脸色已经不是“变了”能形容的了——从红润到惨白,只用了一息时间。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惊惶。
称心。
太常寺的乐童,年方十六,生得眉清目秀,擅吹笛子。
三个月前被召入太子府教习歌舞,从此再没有出去过。
这件事李承干做得极为隐秘,太子府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都是他的心腹近侍。
对外只说留了个乐师在府中教习,外间无人知晓真相。
可现在,李骁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个名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李承干死死盯着李骁,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他的手缓缓放下来,撑著案几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
“你怎么知道的?”
声音有些发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骁没有急着回答。
他看着李承干的表情变化,把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然后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
“殿下,臣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对上李承干的眼睛,一字一顿。
“重要的是,陛下迟早也会知道,到那时候,殿下怎么办?”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李承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壶中酒液微微晃动的声音。
李骁没有再追加任何话,他给太子留出了足够的沉默时间。
在这个行当里,有时候沉默比言语更有压迫感。
你不催,对方反而会自己往最坏的地方想。
果然,李承干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手在案几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反复好几次。
最后他猛地拿起酒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两下,重重把酒壶砸在案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
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李骁没有被他这种姿态吓到,反而坐得更稳了。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帮朋友分析一件麻烦事。
“臣斗胆问殿下一个问题。”
顿了顿。
“殿下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当得稳吗?”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
直接到李承干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肩膀猛地一缩。
太子的位置稳不稳,这个问题他自己问过自己不知道多少次。
每一次的答案都让他感到不安。
足疾,魏王,还有父皇那双越来越难以捉摸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在李骁平静如水的目光注视下,那些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李骁没有等他回答。
“殿下不回答,臣就当殿下心里也没底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声张的秘密,“臣给殿下分析一下您目前的处境。”
李承干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李骁,目光里的敌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好奇,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殿下的劣势有三。”
李骁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足疾。”
这个词说得很直白,没有丝毫委婉。李承干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有发作。
“不是臣说话难听,而是这就是事实。陛下虽然从未公开说过什么,但天下人都在看,一个瘸了腿的太子,在大唐的朝堂上,天然就矮了别人三分。”
李承干的拳头握紧,指节咯咯作响。
李骁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魏王。”
李承干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魏王李泰,陛下爱子,宠冠诸王,他虽然没有东宫之名,但他的待遇,殿下心里清楚。特许在王府设置文学馆,允许自行招揽学士,这是在做什么?这是在另立一套班底。”
李承干的呼吸变重了。
“最要命的是,陛下从不掩饰对他的偏爱,殿下觉得,这满朝文武有几个看不出来?”
这话说得太狠了,狠到李承干的面部肌肉都有些扭曲,但李骁没有停,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殿下自己。”
李承干一怔。
“殿下自己就是最大的劣势,您越自卑就越容易做错事,越做错事就越怕被废,越怕被废就越想铤而走险,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如果殿下不主动打破它,迟早会被它拖进深渊。”
偏殿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承干的手在发抖,不是愤怒的发抖,而是被人在最柔软的腹部狠狠打了一拳之后,那种无力抵抗的发抖。
他瞪着李骁,眼眶泛红,嘴唇哆嗦著,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