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傍晚,李骁准时赴约。
魏王府在东城,和太子府隔了大半个长安。
但这大半个长安的距离,从府门外的车马阵仗就能看出两座府邸的差别。
东宫雅集那天,门外停了十几乘车马,已经算是长安城里少有的排场。
而魏王府外的车马,从府门沿着坊墙一字排开,足足排到了坊门外的街面上。
紫帷皂盖的是勋贵,青帷银顶的是文官,还有几乘没有任何标识的素帷小车,安安静静地停在角落里——越是这样低调的,越不能小看。
府门大开,灯笼从门檐下一直挂到照壁深处,烛火透过素纱,把整座府邸映得如同白昼。
不是那种堆金砌玉的亮,是处处透著讲究的亮。
灯笼的间距是算过的,素纱的厚薄是挑过的,连烛火的颜色都经过调配,比寻常灯笼偏暖三分,照在人脸上,不论肤色如何,都能映出一层温润的光。
李骁带着刘铁刚走到府门口,一个穿着靛青色圆领袍衫的管事便迎了上来。
不是寻常门子的打扮,衣料是上好的蜀锦,腰间系著银带,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既不过分殷勤让人觉得轻浮,也不拿腔作调让人觉得傲慢。
“李公子,殿下吩咐了,您一到就请入花厅。”
他亲自在前引路,没有让手下人代劳。
穿过照壁,穿过前院,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
李骁的目光扫过沿途的布置——假山是从江南运来的太湖石,瘦、透、漏、皱,每一块都是精品。
回廊两侧的盆景,松、柏、榆、枫,修剪得姿态各异,没有一盆是凡品。
梁上的彩绘是新描的,用的颜料里掺了云母粉,烛火一照便隐隐泛起一层珠光。
不是东宫那种克制内敛的体面,是明晃晃的、理直气壮的富贵。
花厅比东宫的大了整整一倍。
不是堆面积的那种大,是拆掉了不必要的隔断、让整个空间豁然开朗的那种大。
十二扇雕花门全部敞开,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厅内数百支烛火齐齐摇曳,光影在宾客们的脸上流转,像是一幅被风吹皱的画卷。
长安城的文士名流济济一堂。
弘文馆的学士们坐在左上首,比东宫雅集那天来的人还多。
各家勋贵子弟散坐各处,其中几张面孔李骁在东宫见过——他们同时接到了太子和魏王的请帖,一个都没推,两头都来。在长安城里,这不叫两面三刀,叫会做人。
李骁跨进花厅门槛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和东宫那天一模一样的停法。
先是他身边几个人注意到了,然后交谈声从近处往远处依次熄灭,最后整个花厅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
但这一次,那些目光里的东西比东宫那天更复杂。
东宫那天是审视和好奇,今天多了很多东西——有忌惮,有掂量,还有几道藏得很深的敌意。
窃窃私语声像蜂群一样嗡嗡响起。
“太子请完魏王请,这人真是长安城头一号的香饽饽。
“香饽饽?我看是烫手山芋。他得罪的人还少吗?”
“听说太子殿下对他深深一揖”
“嘘——这话也敢说?”
李骁面色如常,步伐不变。
月白色的圆领袍衫在烛火中泛著温润的光,银带束腰,乌皮靴踩在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到花厅中央。
主位上的人站了起来。
李泰站起身的那一刻,整张太师椅都跟着松了一口气——紫檀木的椅腿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是一头巨兽从沉睡中苏醒。
他的身形确实胖,胖到站起来的时候要先用手撑一下扶手,胖到肚子把赭黄色常服的前襟绷得紧紧的,胖到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微微往外撇,像是一个移动的小山包。
但他的眼睛精明透亮。
陷在肉里的那双眼睛,烛火映进去便是一点寒光,像是肥肉里包著的两粒铁砂。
他看着李骁,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然后——亲自起身迎接。
不是站在原地点头示意,不是抬抬手让人入座,是绕过书案,迈著那双微微外撇的腿,一步一步走到李骁面前。
满厅宾客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所有人脸上都浮起了不同程度的震惊。
魏王李泰,陛下最宠爱的皇子,《括地志》的主编,满朝文臣争相攀附的对象——亲自起身迎接一个正七品的校尉。
这份礼遇,满厅宾客没有一个得到过。
“李公子!”
李泰的声音洪亮得和他的体型完全匹配,中气十足,在花厅里荡开一圈回音。
“本王可是久仰大名了!”
李骁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从礼部典仪书上拓下来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臣李骁,参见魏王殿下。”
李泰哈哈大笑,伸手虚扶了一下,然后亲自引李骁入座。
不是引到寻常宾客的位置,是引到左上首紧挨着弘文馆学士们的位置——比东宫那天的位置还要靠前。
几个勋贵子弟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有人悄悄挪了挪身子,给李骁腾出更大的空间。
不是礼貌,是下意识的躲避,像野兽闻到了比自己更强大的捕食者的气味。
酒过三巡。
菜是魏王府的厨子精心烹制的,每一道都端得出手。
酒是陈年的剑南烧春,倒在白玉杯里,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烛火,像一汪融化的金子。
丝竹声从花厅外的回廊下飘进来,不近不远,刚好能听见又不妨碍交谈。
李泰坐在主位上,端著酒杯,和李骁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长安的风物,陇西的旧事,李靖当年的战功。
他的谈吐极好,不愧是编了三年《括地志》的人,从地理到人文到历史,信手拈来,没有一丝卖弄的痕迹。
李骁不卑不亢地应着,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
花厅里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但李骁注意到一个细节——李泰每一次举杯,每一次大笑,每一次拍案叫绝,那双陷在肉里的眼睛始终是冷静的。
笑声从喉咙里出来,进不了眼睛。
像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面具上画著笑脸,面具后面是一双审视的、掂量的、不动声色观察着你的眼睛。
三巡过后,李泰放下酒杯。花厅里的丝竹声恰好在这一刻停了一瞬,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
“李公子。”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不再是寒暄的口吻。
“本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花厅里的窃窃私语声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真正的戏,现在才开场。
李骁放下酒杯,迎上李泰的目光。
“殿下请讲。”
李泰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陷在肉里的精明眼睛直直落在李骁脸上,嘴角挂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你说,什么样的人,才配称得上栋梁之才?”
花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这是一个送分题,也是一个陷阱。
如果李骁回答“像殿下这样的人”,就是主动站队,从今往后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魏王的人。
如果回答别的,李泰也有后话等著——准备了整整三天的后话,足以把任何回答都引向他想要的方向。
满厅宾客的目光再次聚在李骁身上。
这一次,连弘文馆的学士们都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李骁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伸手端起面前的白玉杯,抿了一口剑南烧春。
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