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骁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白玉杯轻轻放在案上,杯底和紫檀木桌面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花厅里荡开,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所有人都听到了。
“殿下,臣斗胆反问一句——”
他抬起头,迎上李泰那双陷在肉里的精明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您觉得,栋梁之才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花厅里的空气微微一动。
满厅宾客的目光在李骁和李泰之间来回移动,没有人敢出声。
这个反问问得妙——既没有跳进李泰挖好的陷阱里,也没有冷场拂了魏王的面子。
把球踢回去,让踢球的人自己先亮出底牌。
李泰略一思索,脸上的笑意不变。
他见惯了这种场面,在长安城的文士圈子里沉浮多年,什么样的问题都接得住。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开口了。
“自然是忠君报国,文武兼备。”
几个字,端端正正,从任何一个文臣嘴里说出来都是标准答案。
弘文馆的几位学士微微点头,勋贵子弟们也跟着附和了几声。
忠君报国是臣子的本分,文武兼备是魏王殿下自己的招牌——《括地志》主修是文,弓马骑射也没落下,虽然身形肥胖,但马上功夫在皇子中绝对排得上号。
李骁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品味这八个字。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殿下说得对。”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花厅。
“但臣以为,还有一条更重要的。”
李泰的眉毛微微扬起。
陷在肉里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愤怒,是兴趣。
他准备了整整三天的后话,等著李骁不管怎么答都能引过去。
但李骁没有答,反而反问他,现在还要自己加一条。
这个节奏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什么?”
李骁的手指在白玉杯的边沿上轻轻划过,发出一声极细极细的摩擦声。
烛火映在琥珀色的酒液里,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摆正自己的位置。”
七个字。
花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弘文馆的学士们端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勋贵子弟们的窃笑声卡在了喉咙里,连廊下的丝竹声都在这一刻顿了一下——乐师们虽然不知道厅里发生了什么,但那股从厅内弥漫出来的沉默太过浓重,连他们的手指都不由自主地僵了一瞬。
李泰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烛火映照之下,那笑容的质地变了。
像是面具还戴着,但面具底下的那张脸,肌肉绷紧了一分。
李骁没有停。
他的目光从李泰脸上移开,扫过满厅宾客,最后重新落回主位上那个身形肥胖的皇子身上。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栋梁之所以是栋梁,是因为它在房顶上,承重、支撑。”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面前的案几,像是在指著一座看不见的房顶。
“如果一根木头不知道自己该在哪,非要从房顶伸出去,那就不是栋梁,是多余的枝杈。”
他的手指从案几上抬起来,在空气中做了一个“伸出去”的动作,然后轻轻落下。
“早晚会被锯掉。”
花厅里的烛火齐齐跳了一下。
像是连火苗都听懂了这句话。
李泰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
不是僵硬了很久的那种僵,只是一瞬——极短极短的一瞬,短到坐在远处的宾客根本察觉不到。
但他的手指,那只修长白皙、手背上全是肉窝的手指,在案沿上猛地收紧了。
指节泛出一层极淡的白色,像宣纸浸了水。
这话明面是在说栋梁,实则句句都在敲打李泰。
房顶是什么?是大唐。
栋梁该在哪里?在房顶上承重支撑。
伸出去的枝杈是什么?是那些不知本分、妄图僭越的人。
谁是从房顶上伸出去的枝杈?魏王李泰——编《括地志》招揽文士是伸出去,在朝堂上安插亲信是伸出去,用“比太子更优秀”的姿态争储是伸出去。
每一根伸出去的枝杈,早晚都会被锯掉。
满厅宾客没有一个敢接话。
弘文馆的学士们低下了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像是要从琥珀色的酒液里看出什么了不得的学问。
勋贵子弟们屏住了呼吸,有人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那人吓得浑身一抖,却不敢去捡。
沉默持续了三息。
然后,李泰笑了。
哈哈大笑。
笑声洪亮得像他的体型,在花厅里来回激荡,震得烛火齐齐摇曳。
他笑得前仰后合,肚子顶在案沿上一颤一颤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他端起面前的白玉杯,朝李骁高高举起。
“李公子果然见解独到!”
声音里全是笑意,听不出任何异样。
“来,本王敬你一杯!”
李骁也端起酒杯,两只白玉杯隔着半个花厅遥遥一碰。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出细细的涟漪,映着头顶的烛火,像是两汪融化的金子。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李泰放下酒杯,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的酒渍,脸上的笑容依然挂著,爽朗得像三月的春风。
宴席散了。
名士们鱼贯而出,弘文馆的学士们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勋贵子弟们三三两两跟在后面,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比在东宫时更低——在东宫他们讨论的是李骁的胆子,在魏王府他们讨论的是李骁还能活多久。
李骁刚走到花厅门口,一个穿着靛青色圆领袍衫的管事便从侧面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李公子,殿下请您留步,偏厅一叙。”
偏厅比花厅小得多,也安静得多。
没有十二扇敞开的雕花门,没有数百支齐齐摇曳的烛火,没有满厅宾客的目光。只有一盏铜灯,一张矮几,两方坐榻。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肥胖如山,一个笔挺如枪。
李泰坐在坐榻上,肚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面,手指交叉。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不是愤怒的收,是那种“正戏开场了”的收。
面具摘下来,露出底下的真容。那双陷在肉里的精明眼睛直直落在李骁身上,不再是审视和掂量,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打量。
“李骁。”
没有“李公子”,没有客套。
“本王欣赏你。”
开门见山。
李骁站在矮几对面,没有说话。
“太子能给你的,本王能给双倍。”
李泰的手指在肚子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你好好考虑考虑。”
偏厅里安静了下来。
铜灯里的烛火轻轻跳动,把李泰肥胖的身影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李骁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袍衫被灯光映出一层温润的边,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着这位野心勃勃的皇子,看着那双陷在肉里却精明透亮的眼睛,看着那张摘下了面具之后只剩下赤裸裸欲望的脸。
然后,他笑了。
“殿下,您的好意臣心领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
“但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泰的手指停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