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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庆功宴(下)

    李骁那句话说完,李世民沉默了。

    不是那种被冒犯的沉默,而是一种被戳中了心底最深处的旧伤之后,需要时间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的沉默。

    他一只手按在御案上,另一只手握著酒盏,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渭水之盟,是李世民心中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在朝堂上公开谈过,也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主动提起。

    贞观元年八月,他刚登基不到一个月,颉利可汗率十万铁骑南下,一路破关斩将打到渭水北岸。

    长安城里的兵力不够,城防工事多年失修,他这个新天子手上连一支能正面硬撼突厥铁骑的野战军团都凑不出来。

    颉利派使者进城,开出的条件是:称臣、纳贡、割地。

    李世民没有答应。

    他亲自带人到了渭水便桥上,和颉利杀白马盟誓,答应了每年纳贡,换突厥退兵。

    使者签约那天,颉利在渭水北岸骑着他那匹大黑马,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渭水南岸的李世民。

    李世民站在便桥上,脸上没有表情,但当天夜里回到宫中,他在甘露殿里坐了一整夜。

    寝殿里的蜡烛烧尽了一排,天亮时宦官进去收拾,看到御案上摊著一幅突厥地图,上面被朱笔戳了好几个洞。

    十二年了。

    十二年来他励精图治、推行府兵制、整顿马政、蓄养骑兵,把所有的精力和心血都砸进了打造一支能够北伐突厥的军队上。

    贞观四年李靖灭东突厥,抓住了颉利的叔叔处罗可汗,但颉利本人逃回了草原,在漠北重整旗鼓。

    又过了八年,颉利再次南下,而这一次——李世民端起酒盏的动作停顿了很长时间,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没有说敬谁,没有说任何话。

    满殿文武全部屏住了呼吸,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发出一丁点声响。

    程咬金放下了手中的酒碗,脸上那股兴冲冲的劲儿头一回消失了。

    长孙无忌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几案上。

    魏征破天荒地没有皱眉,只是安静地看着天子。

    李世民放下酒盏,瓷底磕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李骁,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的话。

    “李骁,你知不知道,朕有时候真的很想砍你的脑袋。”

    满殿死寂。

    这句话的语气没有怒意,没有杀气,甚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但它是“砍脑袋”三个字。

    一个刚封了冠军大将军、刚替天子报了渭水之仇的功臣,天子当众说想砍他的脑袋。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也没有人敢去判断。

    李承干的脸瞬间僵住了,李泰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李治睁大了眼睛。

    李骁跪坐在席上,身体纹丝未动。“臣知道。”

    李世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知道朕为什么没砍吗?”

    “因为陛下舍不得。”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

    他以为会听到“因为陛下圣明”或者“因为臣有功”之类的回应,结果李骁说的是“舍不得”——好像砍脑袋是一件需要心疼的本钱投入而不是一个生杀予夺的权力动作。

    他愣了一息,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没有任何压制和保留,在太极殿的梁柱之间来回震荡。

    这大概是满朝文武有史以来听过的最畅快的一次帝王笑声,不是礼典上那种点到为止的矜持笑容,不是和大臣议事时那种带有分寸的轻笑——这是真的被逗笑了。

    满殿的人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两句话之间绷得像琴弦一样的空气,被这一阵笑声彻底震碎了。

    文武百官纷纷跟着笑起来,有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有人长出了一口大气。

    程咬金第一个反应过来,举起酒杯扯著嗓子大喊:“陛下圣明!李骁——喝酒!”

    他这一嗓子把残存的那点紧张气氛冲得干干净净,殿内重新热闹起来,乐工们赶紧跟上节奏,编钟和羯鼓重新奏响。

    李骁端起酒盏,双手捧住,向李世民的方向举了一下,然后仰头饮尽。

    李世民也端起重新斟满的酒盏,抿了一口,放下时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看了一眼李骁,没有再说任何关于砍脑袋的话,也没有再提渭水之盟,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满殿文武都看明白了——这件事翻篇了。

    十二年的刺,今天拔出来了。

    宴席重新进入觥筹交错的节奏,但气氛和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是庆功宴,是天子和臣子之间的一场正式典礼,该敬的酒敬完,该说的话说完,歌舞升平按流程走。

    现在那道无形的隔板被李世民亲手拆掉了,殿内的喧闹声越来越大,武将队列里有人开始划拳,文官席上房玄龄和杜如晦也难得地多喝了两杯。

    程咬金端著酒碗从自己席上站起来,绕过三张几案走到李骁面前。

    他已经喝了不少,走路时步子略有些晃,但嗓门一点没打折扣:“小子!老夫当年送你那三样东西——大宛马、明光铠、精钢槊,你给老夫挣回来了十倍!不不不,一百倍!今天就冲你这句话,老夫敬你三碗!”

    李骁站起来,端端正正地和程咬金碰了三碗酒。

    程咬金喝完第三碗,抹了一把胡子上沾的酒沫,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你今天在殿上跟陛下说的那几句话,胆子太大了。以后收著点。”

    说完也不等李骁回答,哈哈一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步流星地回自己席上去了。

    宴席散时已经接近子时。

    宾客们依次退出太极殿,宫灯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很长。

    程咬金是被秦琼扶著走的,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再来一碗”。

    李承干从李骁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开口,低着头上了自己的车驾。

    李泰跟在他后面,倒是朝李骁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李骁站在太极殿外的石阶上,夜风吹过来时带着初夏特有的凉意。他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羊肉汤给你热了两回,都成糊了。”

    李靖从偏殿的方向走出来,身上还穿着武将朝服,须发在宫灯光下白得醒目。

    他走到李骁身边,没有问庆功宴上的事,只是说了一句:“走吧,你娘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