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三日过去。
项岳明背着手,走在茶山的青石小径上。
他心情不错,大前日送走了巡查使,那三枚雾心玉虽肉疼,但换来了沉玉海沟三个月的缓冲期,值了。
“长老!”
这时,一名外门弟子慌慌张张跑过来,脸色煞白:“您、您快去看看!茶树……茶树出事了!”
“慌什么!”
项岳明皱眉,语气带着不耐:“茶树能出什么事?
莫不是昨夜风大,吹折了几枝?”
“不、不是……”那弟子语无伦次,只伸手往半山腰指。
项岳明见此,心头莫名一紧,随即加快脚步。
走到半山腰那片最古老的三品茶树区时,他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煞白,两只眼睛直瞪瞪的极大,徨恐不安的脸庞上,透出难以抑制的绝望之色。
眼前景象,饶是他活了一百多年,也从未见过。
昨日还郁郁葱葱的云雾茶树,此刻竟大片大片地枯萎。
叶片不再是翠绿色,而是泛着一种暗沉的红褐色,像被血浸透后又风干了。
叶面上布满了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仿佛活物,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蔓延。
“这、这是……”项岳明声音发颤,伸手想去碰一片叶子。
指尖刚触及叶面,那片叶子直接化作一撮暗红色粉末,簌簌落下。
粉末中,似乎有无数比发丝还细的暗红线虫在蠕动,眨眼间又钻入土中,消失不见。
“虫……虫害?”
“这是何时发生的?”
“昨日巡山时还好好的……”
项岳明呢喃几声,倒退两步。
他慌忙间脸色变得铁青,当即朝着一旁的弟子说道:
“快!去请灵植长老!封锁茶山,任何人不得进出!”
没一会,项家族长项明哲得到传讯亲自赶到茶山。
他蹲在一株枯死的百年茶树前,指尖凝聚一缕精纯火灵力,缓缓靠近那些暗红纹路。
“嗤!”
火灵力触及纹路,纹路表面竟泛起一层油亮光泽,将火焰轻描淡写地滑开,毫发无损。
“不惧火攻……”
项明哲眉头拧成死结,又试了金行剑气、水行霜冻,皆奈何不得那诡异虫纹。
“查!给本座彻查!”
他猛地起身,声音带着震怒:“茶山守卫、采茶工、近期出入人员,一个不漏!
还有,去请‘虫师’孙老先生,他专研异虫三百年,或许认得此物!”
一时间,项家上下鸡飞狗跳。
不过半日,噩耗接踵而至。
最初只是那株百年母树遭殃,待到午时,茶山上百七十三株云雾茶树,竟有近三成出现类似征状。
暗红色纹路如瘟疫般在茶林中蔓延,所过之处,叶片枯败,枝干萎靡,原本氤氲的灵雾也变得稀薄紊乱。
虫师孙老先生被紧急请来,他手持一枚古旧的鉴虫镜,对着枯萎茶树照了整整一日,最后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孙老,这到底是何物?”项明哲急问。
“老夫不识。”
孙老先生苦笑:“此虫气息阴秽诡谲,似能汲取灵植生机壮大己身,虫体表有奇异粘膜,可卸五行之力,极难灭杀。
且繁殖极快。依老夫看,这片茶山,除非大能修士前来,不然保不住了。”
“保不住?”
项明哲听后,整个人惊愕地跟跄了几步,几乎站不稳,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这可是我项家立足青岚的根基之一!
每年产出云雾茶价值数万灵石,更是与各方势力往来时的重要赠礼!
就这么毁了,你让我等如何向族人交代?”
“族长息怒。”
项岳明低声道:“此虫出现得蹊跷。
茶山有防护阵法,寻常虫害根本进不来。而最近唯一的外人来访,便是……”
他话没说完,但项明哲已明白了什么。
“这……这虫豸气息阴冷诡谲,绝非我青岚地界常见灵田害虫!倒象是……象是某种炼蛊失败流出的邪虫!”
“可查出源头?最初是在哪株茶树上发现的?”
项元朗颤声道:“回族长,弟子带人反复排查,最早出现异常、也是受害最严重的,是半山腰‘观雾亭’旁那几株树龄最老的三品云雾茶母树!
尤其是……尤其是几日前,玄青宗巡查使大人曾驻足查验过的那一株!”
在场所有项家高层闻言,心头猛然一震。
项岳明身体晃了晃,差点站立不稳,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无边的后怕。
“难道……这就是玄青宗的敲打?”
他越想越有可能。
玄青宗近年来步步紧逼,借监管之名行吞并之实,各家族皆如履薄冰。
项家虽与宗内钱崇长老有旧,但林远山新势崛起,难保不会拿他们开刀。
“好……好一个玄青宗!好一个巡查使!”项明哲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恨意。
“明面上收了好处,答应‘如实上报’,暗地里却行此鬼蜮伎俩!当真以为我项家是泥捏的不成?”
“族长息怒!”
“巡查使乃玄青宗长老,何等身份?何必用这种下作手段对付我项家?
况且他若想对茶山不利,何须亲自动手?只需在巡查记录上动些手脚,我项家便要吃不了兜着走!”
一旁项家几位顽固老长老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正因他是宗门长老,才更可能用这等隐蔽手段。”
项明哲冷笑一声,好似看穿了一切。
“玄青宗欲借巡查之名掌控各家资源,我项家虽表面顺从,暗地里却将沉玉海沟的矿脉隐匿不报。
此事被巡查使点破,他心中岂能无芥蒂?”
他顿了顿,看向项岳明:“岳明长老,那日巡查使与你密谈,可曾提及沉玉海沟?”
项岳明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他确曾问起,我以‘疑似矿脉、储量不明’搪塞过去。
他当时未再多问,只说要我项家三月内提交探勘报告,否则宗门会派人亲自勘察。”
“这便是了。”
项明哲眼中寒光更盛:“他表面上答应暂不追究,暗地里却布下这等阴毒后手。
用诡虫毁我茶山,既是警告,也是报复,警告我项家莫要再耍花样,报复我等隐匿资源之过。”
一位较为年长的长老连忙上前,压低声音急道:“此事尚无确凿证据指向玄青宗!那诡异线虫来历神秘,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有其他人栽赃……”
“巧合?”
项明哲猛地转头,狠狠瞪向说话的长老。
“什么样的巧合,能让这种闻所未闻的诡虫,
精准地出现在巡查使查验过的茶树上?
又是什么样的栽赃,能瞒过你我,瞒过茶山所有防护阵法,悄无声息地完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胸中那口郁气却如何也平息不了。
损失一座经营好几百年的三品茶山固然肉痛,但更让他愤怒和心惊的是玄青宗这种翻脸无情的嘴脸。
今日能毁你茶山,明日就能断你矿脉,后日或许就是项家基业。
“此事,不许外传!”
“对外就说茶山突发恶疾,灵植尽毁。抽调人手,仔细清理所有虫尸、虫卵,土壤用烈火反复灼烧!那片局域暂时封山!”
“那……玄青宗那边?”项岳明声音干涩地问道。
“那边?”
“继续‘恭顺’,该上缴的份额,一分不少!
沉玉海沟的勘探报告加急去做,做漂亮点!”
“这笔帐……我项家记下了。潮生秘境……潮生秘境之后,再慢慢清算!”
项明哲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茶山还有救么?”
“孙老说,虫已入根,除非将整片山土翻起,以真火灼烧三尺,或可灭杀。但那样做,茶树也全毁了。”
项岳明摇头:“眼下虫灾还在扩散,已从三品茶树区蔓延到二品区。照这速度,最多七日,整座茶山将尽数枯萎。”
蚀血龙线虫在云雾茶山这灵气充沛之地,如鱼得水,疯狂繁殖。
它们钻入茶树根系,蚕食灵脉,又顺着木质部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第七日黄昏,项明哲再次登上茶山。
昔日终年缭绕的淡白雾气,如今已消散殆尽。
漫山茶树,尽数化作一片暗红枯槁,风一吹,枯叶如血蝶纷飞,露出底下干裂、泛着诡异暗红的土壤。
整座山死气沉沉,连鸟兽虫鸣都绝迹了。
项家百年心血,七日尽毁。
项明哲站在山巅,望着这片血山,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项岳明及几位长老皆面色灰败。
“此事,列为家族最高机密。”
许久,项明哲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沉重:“损失我们自己咽下去。”
“但今日之损,他日必百倍让玄青宗讨还!”
……
这日,黑礁岛洞府静室内。
向楚生对花莲岛的震动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晋升后的诡线虫王那么给力,七日就将项家的一处三品资源尽毁。
“月隐悟道茶主‘隐’与‘悟’,云雾茶树主‘宁’与‘养’。”
向楚生凝视着两物,心中快速推演:“二者属性相近,皆偏向水、木、阴。
若以云雾茶树本源滋养悟道茶,或许能将其功效推升至新的层次。”
他不再尤豫,双手虚抬,掌心青金色灵力涌出,将两物缓缓包裹。
【可合成!】
“合成。”向楚生默念一声。
嗡!
两个青金色光团骤然爆发,将整间静室映照得如同白昼。
眨眼间,光团融合成一巨大青色光团,接着快速收缩。
随后所有光华向内坍缩,最终凝成一点璀灿星芒。
星芒缓缓舒展,化作一株全新的茶树,静静悬浮在向楚生掌心。
茶树呈青金双色,主干是深邃的青色,叶脉处却流淌着暗金色纹路。
叶片边缘天然卷曲,形成完美的弧线,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月白光晕,光晕中隐约有云雾缭绕之象。
【云隐悟道茶(三品中阶)。
特性:饮用其冲泡的茶汤,可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悟性,效果为原月隐悟道茶的三倍,增强对功法、术法、天地道韵的感悟能力,并有极强的宁神定魂、滋养神魂之效,可辅助抵御心魔,长期服用可缓慢提升神识强度。
注意:过度饮用可能导致神魂负荷过重,需间隔三日以上。修为不足筑基者慎用。】
“三倍效果!!”
向楚生看着掌心这株不算挺拔的茶树,眼睛闪动着惊喜光泽。
他当即取来玉壶,注入灵泉水。
撤下两片茶叶轻搓,茶叶落入壶中。
茶叶在壶中徐徐舒展。
青金色褪去,化作淡青茶汤。
暗金叶脉溶解,在汤中形成细密的金色游丝,缓缓旋绕。
刹那间一股极淡却醇厚的香气飘出,这香气不似寻常茶香,反而象是雨后山林间弥漫的清新气息,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宁神药香。
他倒出一杯。
茶汤清澈见底,金色丝线悬浮液面。
向楚生举杯,一饮而尽。
初入口无味。
三息后,甘甜自舌根泛起,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紧接着,一股清凉感直冲眉心,仿佛有清泉灌顶,涤荡神魂。
嗡!!
识海剧烈震动。
先前施展《青冥三十六峰剑法》比较晦涩难懂的地方,此刻如同被无形之手逐一解开,层层剖析。
这种状态持续了足足百息。
待向楚生睁开眼时,茶效已过。
但方才的感悟却深深烙印在识海深处。
“好茶!”他忍不住低赞一声,眼中满是惊喜。
他小心翼翼地将剩馀茶叶收入特制玉盒,粘贴三道封灵符录。
此茶珍贵,一片便价值连城,需妥善保管。
一旁的小貂“吱”了一声,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范泛紫金的瞳孔盯着玉盒,满是好奇。
“馋猫。”向楚生轻笑,揉了揉小貂的脑袋:
“此茶药力太强,你还受不住。待你筑基中期后,再分你一片。”
小貂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蹭了蹭他,缩回肩头假寐。
“项家茶山,此刻应当已尽数被毁了吧。”他不由地想到前几日偷偷投放的线虫王。
“这份‘大礼’,希望他们喜欢。”
蚀血龙线虫的威力,他再清楚不过。
此虫一旦扎根,便如附骨之蛆,不将宿主生机吞噬殆尽绝不罢休。
项家纵然有筑基巅峰修士坐镇,想要在七日内清除虫祸,无异于痴人说梦。
“只可惜,无法亲眼见到项岳明等人的脸色。”
他摇摇头,收敛心神。
家族大仇,非一朝一夕可报。
今日毁其茶山,不过是利息。
真正的清算,还在后头。
他转身回到玉榻前,盘膝坐下,开始消化方才饮用云隐悟道茶所得的感悟。
“接下来便是水到渠成修炼。待修为再进一层,潮生秘境之行,便更多几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