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亲王府的书房里,烛火跳动了整整一夜。
多尔衮没有睡。
从代善府上回来之后,他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谁也不见。
多铎来了三次,都被侍卫挡了回去。
“哥到底在干什么?”多铎在门外急得转圈。
侍卫垂著头:“王爷说,谁都不见。”
“连我都不见?”
“王爷说,尤其是您。”
多铎气得骂了一声,转身走了。
书房里,多尔衮坐在桌案前,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
不是军事地图。
是一张他自己画的——时间线。
上一世从崇德八年八月初九到顺治七年十二月初九,七年零四个月,他把每一天的关键节点都记在了脑子里。
现在,他要一条一条地写下来。
皇太极驾崩。
豪格与多尔衮争位。
代善摇摆。
济尔哈朗观望。
索尼、鳌拜力主立皇子。
大玉儿暗中运作。
小霓子传递情报。
福临登基。
多尔衮摄政。
多铎征南,死于天花。
多尔衮追尊皇父摄政王。
吴三桂开关。
李自成败亡。
清军入关。
定都北京。
南明复没。
统一天下。
然后——济尔哈朗倒戈,苏克沙哈告发,何洛会落井下石,小霓子献龙袍,福临下旨,鞭尸,挫骨,扬灰。
大玉儿站在城楼上,无动于衷。
多尔衮写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住了。
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墨渍,像是上一世他流不出来的眼泪。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上一世的所有细节又过了一遍。
不是因为他忘不了。
是因为他需要记住。
记住每一个人在每一个时间节点上做了什么选择,说了什么话,露出了什么表情。
这些信息,这一世都是他的武器。
比如济尔哈朗。
上一世,济尔哈朗在皇太极驾崩初期是中立派,不支持豪格,也不支持多尔衮。后来看到豪格势弱,才倒向了福临。
这一世,他要在济尔哈朗还保持中立的时候,把他拉过来。
比如代善。
上一世,代善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支持他,但他自己放弃了皇位,让给了福临。这一世,他不能让代善失望,要让代善觉得,支持他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比如索尼和鳌拜。
这两个人,是两黄旗的核心,是皇太极的忠臣。他们要的是皇太极的儿子当皇帝,至于哪个儿子,他们不在乎。
上一世,他们支持豪格,后来豪格说了那句“我福小德薄”,他们转而支持福临。
这一世,他要让他们连豪格这个选项都没有。
怎么做到?
很简单。
让豪格自己出局。
不是他多尔衮把豪格推出去,是豪格自己把自己推出去。
上一世豪格是怎么出局的?说错话。
这一世,他只需要创造一个场合,让豪格再说一次错话。
不,比上一世更狠。
他要让豪格在所有人面前,亲口承认自己不配当皇帝。
到那时候,索尼和鳌拜就算再想立皇子,也不会选一个自己说自己不配的人。
那他们会选谁?
福临。
博果尔。
或者其他年幼的皇子。
无论选谁,最后掌权的都是他多尔衮。
因为年幼的皇帝需要一个摄政王。
而那个人,只能是他。
多尔衮睁开眼睛,重新拿起笔,在地图旁边写下了几个名字。
代善——稳住。
济尔哈朗——拉拢。
豪格——逼其自爆。
索尼、鳌拜——引导。
大玉儿——利用。
小霓子——反利用。
苏沫儿——保护。
多铎——活着。
写到多铎的名字时,多尔衮的手停了一下。
上一世,多铎死于顺治六年,天花。
那是他最大的损失。
多铎一死,他失去了左膀右臂,朝中的对手们才开始蠢蠢欲动。
这一世,他绝不能让多铎死。
天花?
上一世,他不懂医术,不知道天花可以预防。
这一世,他知道。
种痘。
他在后世听说过,把天花患者的痘痂磨成粉,吹进健康人的鼻子里,可以预防天花。
这个方法在南方已经有人用了,只是北方还不盛行。
他要去南方找会种痘的郎中。
不,他等不了那么久。
他要派人去南方,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会种痘的人,带回来给多铎种痘。
还要给所有重要将领种痘。
不能再让天花夺走他身边的人。
多尔衮在“多铎”两个字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写下两个字——种痘。
然后他翻到第二页纸,开始写另一份名单。
这份名单上的人,是上一世背叛他的人。
苏克沙哈——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他死后第一个跳出来告发他谋反。
何洛会——他的旧部,跟着苏克沙哈一起落井下石。
小霓子——他的侍妾,大玉儿安插在他身边的卧底,献出龙袍的罪魁祸首。
还有那些在他死后争先恐后表态效忠福临的人。
一长串名字。
多尔衮看着这些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上一世,他信任他们,重用他们,把他们当成自己人。
这一世,他不会杀他们。
杀太便宜了。
他要留着他们,用他们。
用他们去扳倒豪格,扳倒济尔哈朗,扳倒所有挡在他前面的人。
然后,等他们没有利用价值了——
多尔衮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来人。”
门外的侍卫推门进来。
“王爷。”
“去查一个人。”
“谁?”
“范文程。”
侍卫一愣。
范文程,汉人,现任内阁大学士,学识渊博,但地位不高,在朝中没有什么存在感。
王爷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人了?
“是。”
侍卫领命去了。
多尔衮又写下一个名字——洪承畴。
洪承畴,明朝降将,崇祯十四年在松锦之战中被俘,投降了大清。上一世,这个人后来为大清立下了汗马功劳,尤其是在招降南方士人方面,作用极大。
上一世,洪承畴是怎么降的?是多尔衮亲自劝降的。
不,准确地说,是大玉儿。
四哥皇太极用了一出美人计,让大玉儿去劝降洪承畴。大玉儿端著一碗人参汤进了洪承畴的牢房,三言两语,就把这个明朝的督师说得低下了头。
那一幕,多尔衮亲眼见过。
当时他站在牢房外面,看着大玉儿在里面跟洪承畴说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一方面,他觉得大玉儿确实厉害,能说会道,智谋过人。
另一方面,他心里酸。
酸的,是皇太极让大玉儿去做这种事。
他多尔衮放在心尖上的女人,被四哥当成了劝降的工具。
可大玉儿呢?
她做得很好。
好到洪承畴投降之后,逢人就说庄妃娘娘的恩德。
多尔衮当时就想——这个女人,到底对谁是真心的?对皇太极?对他?还是对谁都没有真心?
现在他知道了。
她只对她自己真心。
这一世,洪承畴已经降了,而且就降在皇太极驾崩之前。
洪承畴这个人,能用。
但要用对地方。
多尔衮在洪承畴的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招抚。
这个人最大的价值,不是打仗,是招降。
南方那些明朝的士人、将领,很多都跟洪承畴有旧。让洪承畴去招降他们,事半功倍。
还有吴三桂。
上一世,吴三桂开关降清,是因为陈圆圆被李自成手下抢了。
这一世,他要提前找到陈圆圆,把她控制在手里,作为跟吴三桂谈判的筹码。
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提前布局。
多尔衮写完了整整五页纸,才停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天上的星星很亮。
多尔衮仰头看着星空,忽然想起了苏沫儿跪在荒野里为他立衣冠冢的样子。
那个傻女人。
上一世,他欠她的。
这一世,他要用一生来还。
至于大玉儿——
多尔衮的嘴角微微上扬。
上一世,她欠他的。
这一世,他要让她用一生来还。
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
多铎推门进来,这回没穿甲胄,换了一身便服,头发还有些湿,显然刚洗过澡。
“哥,你到底在忙什么?从下午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多尔衮转过身,看着多铎。
“多铎。”
“嗯?”
“你信不信,我能提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多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哥,你是不是太累了?累出毛病了?”
多尔衮没有笑。
他认真地看着多铎的眼睛。
“多铎,我说的是真的。”
多铎的笑声慢慢停了下来。
他走到多尔衮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发烧啊。”
多尔衮拍开他的手。
“你听我说。”
他拉着多铎坐到桌案前,把那五页纸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多铎低头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是”
“未来七年会发生的事。”多尔衮的声音很平静,“皇太极驾崩,豪格争位,福临登基,我当摄政王,你带兵南下,顺治六年死于天花。”
多铎的手猛地一抖。
“死于天花?”
“是。顺治六年,天花。”
多铎的脸色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多尔衮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经历过。”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多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重新低头看那几张纸,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快,越翻脸色越难看。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指死死地按在纸上,指节发白。
“挫骨扬灰?”
他的声音发颤。
“他们把你挫骨扬灰?”
多尔衮点了点头。
多铎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
“谁干的?!谁!”
“福临。济尔哈朗。苏克沙哈。何洛会。小霓子。”多尔衮一个一个地念出那些名字,“还有大玉儿。”
“庄妃?!”多铎瞪大了眼睛,“她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我的白月光?”多尔衮笑了,笑得很冷,“多铎,你知道我上一世为什么放弃皇位吗?因为她。因为她一句话,我把唾手可得的江山让给了她的儿子。”
“然后呢?”
“然后她站在城楼上,看着我挫骨扬灰,无动于衷。”
多铎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我现在就去杀了她!”
“站住。”
多尔衮的声音不大,但多铎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杀她?你杀得了她吗?她是庄妃,是皇太极的妃子,是福临的母亲。你杀了她,整个爱新觉罗家族都会与你为敌。”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算了?”多尔衮慢慢走到多铎面前,抬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多铎,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你吗?”
多铎摇了摇头。
“因为我要你帮我。”多尔衮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多铎能听见,“帮我坐上那把椅子。帮我让那些负我的人付出代价。帮我让大清成为天下第一强国。”
多铎看着多尔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平静。
“哥。”多铎深吸一口气,“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多尔衮笑了。
这才是他的弟弟。
上一世,多铎是他的左膀右臂。
这一世,多铎是他最锋利的刀。
“第一件事。”
“你说。”
“去找一个人。”
“谁?”
“一个会种痘的郎中。去南方找,不惜代价。找到之后,立刻带回盛京。”
“种痘?那是什么?”
“能让你不得天花的法子。”
多铎愣住了。
“你你重生之前,是不是记了很多东西?”
多尔衮点了点头。
“七年四个月,每一天发生的事,我都记在脑子里。”
多铎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哥,你放心。这一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