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睿亲王府的书房里,烛火燃了一夜,终于灭了。
多尔衮坐在桌案前,面前那五页纸已经被他反复看了无数遍,纸边都起了毛。
他没有睡。
不是不困,是睡不着。
脑子里的事情太多,一件一件堆在那里,像山一样压着。
上一世,他从皇太极驾崩到福临登基,不过五天时间。五天里,他做了三个错误的决定——放弃皇位、信任大玉儿、让豪格活着。
这三个错误,要了他的命。
这一世,他不会再犯。
一个都不会。
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沫儿端著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著一碗粥、一碟小菜、一壶热茶。
她没有说话,轻轻把托盘放在桌案一角,然后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多尔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来了?”
苏沫儿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庄妃娘娘让奴婢来给王爷送早膳。”
大玉儿。
多尔衮嘴角微微一动。
上一世,大玉儿也让人给他送过早膳。那时候他觉得她体贴、细心、心里有他。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体贴,是监视。
派人来送早膳,顺便看看他在做什么、见什么人、桌上摆着什么。
一举两得。
“放下吧。”多尔衮说。
苏沫儿应了一声,却没有走。
她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多尔衮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上一世她跪在荒野里为他立衣冠冢的画面。
那个画面,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还有事?”他问。
苏沫儿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小声说:“王爷,奴婢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庄妃娘娘她她让奴婢看王爷桌上有什么东西。”
说完这句话,苏沫儿的脸色白了。
她背叛了大玉儿。
为了一个从来不曾正眼看过她的男人。
多尔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苏沫儿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因为因为王爷是好人。”
好人。
多尔衮差点笑出来。
他是好人?
上一世,他手上沾了多少血,杀了多少人,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算什么好人?
可苏沫儿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真诚的。
真诚到他这个活了两辈子的人,都有些动容。
“我知道了。”多尔衮说,“你回去告诉她,说我昨晚在书房看了一夜的兵书,今早天亮了才歇下。”
苏沫儿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苏沫儿。”
她停下来。
多尔衮看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以后在我这里,不用低着头。”
苏沫儿浑身一颤。
她没有回头,但眼眶红了。
快步走出书房,一路小跑着出了王府,眼泪才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委屈,也许是感动,也许是因为活了二十多年,终于有人对她说了一句“不用低着头”。
多尔衮坐在书房里,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凉的。
大玉儿让人送的粥,从来都是凉的。
因为送粥的人要先在她那里等吩咐,等她说完了话,再一路端过来。
上一世,他喝了一碗又一碗凉粥,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一世,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不是粥凉了。
是心凉了。
“来人。”
侍卫推门进来。
“王爷。”
“去请多铎王爷来。”
“是。”
不到半个时辰,多铎就来了。
他昨晚显然也没睡好,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但精神头很足。
“哥,你找我?”
“坐。”
多铎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凉粥,皱了皱眉。
“庄妃让人送的?”
“嗯。”
“她倒是殷勤。”多铎哼了一声,“以前也没见她对你这么上心。皇上刚死,她就急着来套近乎了。”
多尔衮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把那五页纸收起来,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皇位必须是我。”
多铎看着这行字,眼睛亮了。
“哥,你终于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多尔衮的声音很平静,“是想明白了。”
上一世,他把皇位让出去,以为自己是为了大清、为了大玉儿、为了福临。
其实不是。
他是为了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私情。
他爱大玉儿,爱到愿意把江山拱手让人。
然后呢?
然后那个女人站在城楼上,看着他挫骨扬灰。
这一世,他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哥,你说吧,第一步怎么做?”多铎搓了搓手,跃跃欲试。
多尔衮没有急着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著的地图前。
地图上,盛京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第一步,稳住代善。”
多铎点了点头。
“第二步,拉拢济尔哈朗。”
多铎又点了点头。
“第三步,让豪格自己出局。”
多铎愣了一下。
“让豪格自己出局?怎么出?”
多尔衮转过身,看着多铎。
“多铎,你觉得豪格这个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多铎想了想。
“冲动?沉不住气?”
“对。”多尔衮说,“他这个人,勇则勇矣,但嘴上没把门的。关键时刻,一句话就能把自己毁了。”
多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一个说话的场合,让他自己把自己推出去。”
“什么场合?”
多尔衮走回桌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多铎凑过去一看——
“议政王大臣会议。”
这是大清最高的决策机构,由诸王、贝勒、大臣组成,专门商议军国大事。
皇太极驾崩,继位之人,必然要通过议政王大臣会议来决定。
“哥,你的意思是,在会议上让豪格自己说错话?”
“不是让他说错话。”多尔衮放下笔,“是让他说出真心话。”
多铎眨了眨眼睛,没太懂。
多尔衮没有继续解释。
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
“还有一件事。”多尔衮说。
“什么?”
“大玉儿那边,会派人来接近我们。”
“谁?”
“小霓子。”
多铎皱了皱眉。
“那个侍妾?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长得有三分像庄妃,又是庄妃送来的,这里头肯定有文章。”
“她本来就是大玉儿的人。”多尔衮说,“上一世,就是她在最后关头献出龙袍,坐实了我谋反的罪名。”
多铎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你还留着她?”
“留。”多尔衮说,“不但要留,还要用。”
“用她?”
“对。大玉儿让她来盯着我们,我们就让她盯着。但盯到什么、不盯到什么,由我们来决定。”
多铎明白了。
“你是说让她传假情报?”
多尔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端起那碗凉粥,倒进了旁边的花盆里。
粥汁渗进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多铎看着那个花盆,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哥变了。
以前的哥哥,是一把出鞘的刀,锋利的、明亮的、让人一眼就能看到锋芒。
现在的哥哥,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你看不到刀刃,但你知道,那刀刃比任何时候都锋利。
“哥。”
“嗯。”
“你昨晚说,上一世你死于顺治七年。”
“对。”
“那这一世,你要活到什么时候?”
多尔衮沉默了很久。
“活到大清成为天下第一强国的那一天。”
多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可得活很久。”
“所以我们要活得久一点。”
多尔衮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书房。
他眯着眼睛,看着东方的天空。
太阳刚刚升起,红彤彤的,像是被血染过一样。
上一世,他死的时候,天也是这样。
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这一世,天是亮的。
他能看清前方的路。
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哥。”多铎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站着。
“嗯。”
“你说,我们这一世能赢吗?”
多尔衮没有回答。
但他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不冷。
是热的。
像是胸中有一团火,烧了整整一夜,越烧越旺。
“能。”
只有一个字。
但多铎听出了这个字里所有的东西。
信心、决心、野心,还有——杀心。
兄弟二人站在窗前,谁都没有再说话。
晨光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投射在地图上,正好落在那行字上——
“皇位必须是我。”
像是某种预言。
又像是某种宣判。
对豪格的宣判。
对济尔哈朗的宣判。
对大玉儿的宣判。
对福临的宣判。
对所有人的宣判。
多尔衮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桌案前,拿起那五页纸,一张一张地撕碎。
多铎愣住了。
“哥,你干嘛?!”
多尔衮没有停。
纸屑落在地上,像雪。
“这些东西,已经在我脑子里了。”多尔衮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不需要写在纸上。”
多铎看着满地的纸屑,忽然明白了。
不留证据。
这一世,他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算到了后三步。
这样的人,谁能挡得住?
“走吧。”多尔衮拿起佩刀挂在腰间。
“去哪?”
“进宫。”
“进宫?去崇政殿?”
“不。”多尔衮系好佩刀,整了整衣冠,“去见四嫂。”
多铎瞪大了眼睛。
“见庄妃?你不是说”
“我说过,要利用她。”多尔衮打断他,“利用她,就要见她。不但要见她,还要让她觉得,我还是以前那个多尔衮。”
多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哥哥了。
但有一件事他看懂了。
他哥不是在玩火。
他哥是在下一盘棋。
一盘很大的棋。
棋盘是整个天下。
棋子是所有人。
包括大玉儿。
包括豪格。
包括代善、济尔哈朗、索尼、鳌拜、范文程、洪承畴、吴三桂——
包括他多铎自己。
而他哥,是执棋的人。
“走。”
多尔衮大步走出书房。
多铎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两匹马,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晨风吹过多尔衮的脸,带着凉意。
他的眼睛很亮。
比天上的太阳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