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的偏殿里,烟雾缭绕。
不是香火,是烟袋。
豪格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叼著一根三尺长的烟袋,眯着眼睛,一口一口地抽著。
他是皇太极的长子,今年三十四岁,正值壮年。论个头,比多尔衮高半个头;论体格,比多尔衮壮一圈;论嗓门,比多尔衮大一倍。
此刻,他正在跟几个心腹议事。
“主子,睿亲王那边这两天不太对劲。”说话的是何洛会,豪格的亲信,镶黄旗人,三十出头,生得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他昨天去了礼亲王府上,今天又进宫见了庄妃,还跟多铎关在书房里说了半天的话。”
礼亲王——代善,豪格的大伯,努尔哈赤的次子,诸王之首。
豪格吐出一口烟,冷笑了一声。
“多尔衮?他翻不起什么浪。”
“主子,不可大意啊。”另一个心腹苏克沙哈开口了。这人比何洛会年长几岁,生得方正一些,说话也沉稳,“睿亲王手里有正白旗,多铎手里有镶白旗,两白旗加在一起,实力不容小觑。”
豪格把烟袋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烟灰落了一地。
“两白旗怎么了?我是先皇长子,继承大统名正言顺。他多尔衮再能,也只是个叔叔。叔叔跟侄子抢皇位,他抢得过吗?”
何洛会连忙点头:“主子说得是。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礼亲王那边态度暧昧,郑亲王也没有明确表态支持主子。这两位爷的分量,主子是知道的。”
豪格的眉头皱了起来。
代善,他大伯,诸王之首。济尔哈朗,他六叔,郑亲王。这两个人如果都不支持他,他这个皇位坐得就不稳。
“大伯那边,我亲自去拜会。”豪格说,“至于六叔那边”
他想了想,看向何洛会。
“你替我走一趟。带点好东西去,别空着手。
“是。”
“还有。”豪格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多尔衮那边,给我盯紧了。他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主子放心,已经在盯了。”何洛会凑上来,压低声音,“而且,庄妃那边有咱们的人。”
豪格转过身,眼睛一亮。
“谁?”
“小霓子。”
豪格笑了。
“那个女人倒是会布局。皇太极才死了三天,她就把人安插到多尔衮身边了。”
“庄妃不是一般人。”苏克沙哈说,“主子要是能把她拉过来,她手里的资源”
“拉她?”豪格哼了一声,“那个女人比狐狸还精,拉她?她不把我卖了就不错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叼起烟袋。
“不过,她儿子福临也是个皇子。如果她铁了心要扶福临上位,那她就是我的对手,不是我的盟友。”
何洛会点了点头。
“所以主子打算怎么办?”
豪格抽了一口烟,没有说话。
烟雾在偏殿里弥漫开来,呛得人眼睛疼。
“多尔衮那边,先不用管。”豪格终于开口,“他现在不敢跟我硬碰硬。我要做的,是在议政王大臣会议上,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皇位,非我莫属。”
“主子英明。”
豪格摆了摆手。
“都下去吧。该盯的盯,该送的送。别出岔子。”
何洛会和苏克沙哈领命退了出去。
偏殿里只剩下豪格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烟袋已经灭了,他没有再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他在宫里遇到了多尔衮。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多尔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豪格心里很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多尔衮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多尔衮看他,眼神里有敌意、有戒备、有一争高下的意思。
可昨天那一眼,什么都没有。
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豪格摇了摇头,把烟袋重重地搁在桌上。
“多尔衮,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同一时间,睿亲王府。
多尔衮正在书房里看一份名单。
多铎站在旁边,指著一行字说:“这个,何洛会。豪格的狗腿子,跑得最勤快。今天上午去了济尔哈朗府上,带了两棵老山参、一匹缎子、一对玉如意。”
多尔衮点了点头。
“苏克沙哈呢?”
“他去了索尼家里。”
“去索尼家?”多尔衮抬起头。
“对。待了大约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估计是没谈拢。”
多尔衮把名单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索尼这个人,我了解。他忠于皇太极,不忠于任何人。豪格想拉拢他,没那么容易。”
“那鳌拜呢?”
“鳌拜更硬。”多尔衮说,“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会皱眉头。但你要是能让他觉得你是个明主,他会把命都给你。”
多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要拉拢鳌拜?”
“不。”多尔衮摇头,“拉拢不了。他是两黄旗的人,两黄旗的规矩是只保皇子。我们不是皇子,拉拢他是白费力气。”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多尔衮站起来,走到窗前,“让他们自己选。只要豪格出局,他们只能选别的皇子。别的皇子年幼,就要有人摄政。到时候,不用我开口,他们自己就会来找我。”
多铎想了想,忽然笑了。
“哥,你这招叫‘以退为进’?”
“不是以退为进。”多尔衮转过身,看着多铎,“是‘不争而争’。”
多铎愣了一下。
“不争而争?”
“对。”多尔衮说,“我不跟他们争皇位,因为皇位本来就是我的。我要做的,不是去抢,而是让所有人都看到——只有我坐那把椅子,大清才不会乱。”
多铎看着多尔衮,忽然觉得他哥说话的方式都变了。
以前的多尔衮,说话直来直去,像个武将。
现在这个哥哥,说话绕来绕去,像个谋士。
“哥,你是不是看了什么书?”
多尔衮笑了。
“上一世,我读了七年的书。从《资治通鉴》到《孙子兵法》,从《战国策》到《韩非子》。以前觉得没用,后来发现——全是宝贝。”
多铎竖起了大拇指。
“哥,你厉害。”
“少拍马屁。”多尔衮收起笑容,“说正事。议政王大臣会议,定在哪一天?”
“后天。”
“后天”多尔衮想了想,“时间够了。”
“够什么?”
“够让豪格自己挖好坑。”多尔衮走到桌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多铎,“把这个消息放出去。”
多铎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豪格私下对人说:皇位非我莫属,谁敢跟我争?”
多铎抬起头,有些不解。
“哥,他没说过这话啊。”
“我知道他没说过。”多尔衮放下笔,“但后天之前,所有人都会以为他说过。”
多铎明白了。
“你是要提前把他的名声搞臭?”
“不是搞臭。”多尔衮纠正道,“是让他提前暴露。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别人觉得他狂妄。我让他‘狂妄’的名声先传出去,到了会议上,他就不敢太嚣张。不敢太嚣张,就会紧张。一紧张,就容易说错话。”
多铎看着纸上那行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哥,你这招太损了。”
“损?”多尔衮笑了笑,“上一世他们对我做的事,比我损一百倍。”
多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行,我去办。”
“等等。”多尔衮叫住他。
“还有什么事?”
“见到大哥的时候,帮我带句话。”
大哥——代善。
“什么话?”
多尔衮想了想。
“就说——‘十四弟说,大哥年纪大了,朝中的事不必太操心,有他在,乱不了。’”
多铎愣了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你只管带到。”多尔衮说,“大哥听得懂。”
多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多尔衮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盛京的傍晚,总是来得很早。
他想起上一世,也是在这样一个傍晚,豪格在崇政殿上说出了那句“我福小德薄”,把皇位拱手让人。
那时候,他站在人群里,心里想的是——太好了,福临要当皇帝了,大玉儿要开心了。
现在想起来,他真想抽自己两个耳光。
“王爷。”
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说。”
“庄妃娘娘派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请王爷务必去一趟。”
多尔衮嘴角微微上扬。
大玉儿,你又坐不住了?
“告诉她,我晚些时候到。”
侍卫领命去了。
多尔衮整了整衣冠,拿起佩刀。
豪格在布局,大玉儿在布局,济尔哈朗在观望,代善在权衡。
所有人都在下棋。
但这一世,执棋的人,只有一个。
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