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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朝局暗流初现

    天,还没亮。

    盛京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人走动了。

    不是百姓。

    是官员。

    皇太极驾崩第四天,朝局表面平静,底下却早已暗流涌动。

    崇政殿外,三三两两站着等候早朝的大臣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豪格那边放话了,说皇位非他莫属。”

    “我也听说了。这话说得也太满了,好歹还有睿亲王在呢。”

    “睿亲王?他再能耐也只是个叔叔,能跟长子比?”

    “话不能这么说。当年太祖驾崩,四贝勒不也没轮到长子继位?”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努尔哈赤驾崩那年,继位的不是长子代善,是皇太极。

    这件事,所有人都记得。

    “嘘,小声点。郑亲王来了。”

    济尔哈朗从宫门方向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

    他穿着一身素服,面色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六哥。”

    “六爷。”

    几个大臣纷纷让路行礼。

    济尔哈朗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崇政殿方向去了。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贴身侍卫,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

    “六哥。”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济尔哈朗停下脚步,回过头。

    是多铎。

    “十五弟。”济尔哈朗微微点头,“这么早?”

    “六哥不也早?”多铎笑着走过来,跟他并肩而行,“六哥,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多铎压低声音,“就是我哥说,想请六哥得空的时候过府一叙。”

    济尔哈朗的脚步顿了一下。

    “十四弟找我?”

    “对。说是有事想请教六哥。”

    济尔哈朗沉默了片刻。

    “好。等忙过这两天,我过去。”

    “那行,六哥先忙。”

    多铎笑着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济尔哈朗站在原地,看着多铎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多尔衮要见他。

    这个时候见他,要说什么?

    他想了想,没有想出答案。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多尔衮变了。

    以前的多尔衮,什么事都写在脸上,高兴不高兴,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几天他观察下来,发现多尔衮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到了。

    像一口井,深不见底。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放下了,要么是在谋划什么大事。

    济尔哈朗摇了摇头,继续往崇政殿走去。

    崇政殿东侧的廊下,代善正拄著拐杖站在那里。

    他已经六十一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

    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大哥。”

    济尔哈朗走过来,抱了抱拳。

    “六弟。”代善点了点头,“这两天辛苦你了。”

    “分内的事。”济尔哈朗站到他身边,“大哥,有件事我想问问您。”

    “说。”

    “您觉得,豪格和十四弟,谁更合适?”

    代善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谁更合适的问题。”他终于开口,“是谁能稳住大局的问题。”

    济尔哈朗点了点头。

    “那您觉得,谁能稳住大局?”

    代善没有回答。

    他拄著拐杖,看着远处的天空,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六弟。”他忽然开口。

    “大哥请说。”

    “太祖驾崩那年,你多大?”

    济尔哈朗愣了一下。

    “十一岁。”

    “我那年三十四岁。”代善的声音很轻,“跟现在的豪格一个年纪。”

    济尔哈朗没有说话。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皇位应该是我的。我是长子,功劳最大,威望最高。”代善顿了顿,“但我把皇位让给了四弟。”

    济尔哈朗知道这个故事,但他没有说话,等著代善继续说。

    “为什么让?”代善看着他,“不是因为我不想要,是因为我知道——大清需要的不是我这样的皇帝。”

    “那大清需要什么样的皇帝?”

    “需要能把大清带向更强的人。”代善的声音很沉,“四弟做到了。他打下了辽西,收服了蒙古,创建了大清。他做皇帝这些年,大清的疆域扩大了整整一倍。”

    济尔哈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大哥的意思是——豪格做不到?”

    代善没有回答。

    他拄著拐杖,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六弟,你记住一句话。”

    “大哥请讲。”

    “选皇帝,不是选谁最该当,是选谁最能让大清强大。

    说完,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

    济尔哈朗站在原地,看着代善的背影,想了很久。

    崇政殿的另一侧,索尼和鳌拜并肩站着。

    两个人都是武将出身,站在一起像两座铁塔。

    “索尼,你说,皇上驾崩之前,有没有留下遗诏?”鳌拜低声问。

    索尼摇了摇头。

    “没有。我查过皇上的起居注,最后几天什么都没写。”

    “那就麻烦了。”鳌拜皱着眉头,“没有遗诏,就要靠议政王大臣会议来定。议政王大臣会议一开,各方势力就要摊牌了。”

    索尼点了点头。

    “鳌拜,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你说。”

    “豪格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鳌拜想了想。

    “勇则勇矣,但”

    “但什么?”

    “但我觉得他当不了皇帝。”

    索尼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他沉不住气。”鳌拜说,“当皇帝的人,最怕的就是沉不住气。一沉不住气,就会做错决定。一做错决定,就是千军万马的事。”

    索尼沉默了片刻。

    “那你觉得谁合适?”

    鳌拜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谁当皇帝,都必须是皇上的儿子。这是我们两黄旗的规矩。”

    “对。”索尼点了点头,“必须是皇上的儿子。”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大家心里都清楚。

    后宫。

    庄妃的寝宫里,大玉儿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荷包。

    荷包是新的,绣工精致,上面绣著一对鸳鸯。

    这是她让人连夜赶制的。

    “娘娘,东西准备好了。”宫女端著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著一件新做的袍子。

    大玉儿放下荷包,走过去看了看。

    袍子是石青色的,料子上好,做工精细。

    “放好。”她说,“等十四爷来了,给他。”

    “是。”

    大玉儿重新坐回窗前。

    她在等。

    等多尔衮来。

    昨天她派人去请,多尔衮说晚些时候到,结果一直等到天黑都没来。

    后来派人去问,说王爷身体不适,改天再来。

    身体不适?

    大玉儿不信。

    多尔衮那个身体,铁打的一样,什么时候不适过?

    他是不想来。

    大玉儿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多尔衮变了。

    这是她这几天最强烈的感受。

    以前的多尔衮,她说什么他听什么,她让他往东他不往西。

    可现在,他不听她的了。

    不但不听,连见都不愿意见她。

    为什么?

    她想来想去,想不出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多尔衮不再听她的,她手里的筹码就少了一大半。

    没有多尔衮的支持,福临想当皇帝,难如登天。

    “娘娘。”宫女走进来,“苏沫儿回来了。”

    “让她进来。”

    苏沫儿走进来,垂著头,手里提着食盒。

    “娘娘,王爷说粥很好喝,谢谢娘娘。”

    大玉儿看着她。

    “他喝了吗?”

    苏沫儿顿了顿。

    “喝喝了。”

    大玉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苏沫儿,你跟我多少年了?”

    苏沫儿低着头:“回娘娘,十二年了。”

    “十二年。”大玉儿点了点头,“十二年,你应该知道,我最恨什么。”

    苏沫儿的脸色微微发白。

    “最恨别人骗我。”

    “那你说,王爷到底喝没喝那碗粥?”

    苏沫儿咬了咬嘴唇,跪了下来。

    “娘娘,王爷他他没喝。”

    大玉儿的表情没有变化。

    “把粥倒在哪了?”

    “倒倒在花盆里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大玉儿坐在窗前,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沫儿,没有说话。

    苏沫儿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起来吧。”大玉儿终于开口。

    苏沫儿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

    “起来。”大玉儿又说了一遍,“跪着干什么?”

    苏沫儿慢慢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大玉儿的眼睛。

    “苏沫儿,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你吗?”

    “奴婢不知道。”

    “因为你诚实。”大玉儿说,“你虽然骗了我,但你最后还是说了实话。这就够了。”

    苏沫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下去吧。”

    “是。”

    苏沫儿退了出去。

    大玉儿坐在窗前,手指在窗棂上敲得更快了。

    多尔衮把粥倒了。

    他不喝她送的东西了。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来人。”

    “娘娘。”

    “去请郑亲王来。”

    “现在?”

    “现在。”

    宫女领命去了。

    大玉儿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依然年轻,依然美丽。

    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

    焦虑。

    睿亲王府。

    多尔衮站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张地图。

    不是军事地图,是盛京城的布局图。

    他在地图上标出了几个位置。

    代善的府邸。

    济尔哈朗的府邸。

    豪格的府邸。

    索尼的家。

    鳌拜的家。

    还有——庄妃的寝宫。

    他在庄妃的寝宫外面画了一个圈,然后画了一条线,连到小霓子的名字上。

    “哥。”多铎推门进来,“消息放出去了。”

    “怎么样?”

    “传得很快。现在满朝文武都在议论豪格说‘皇位非我莫属’的事。”

    多尔衮点了点头。

    “豪格那边有什么反应?”

    “他还没反应过来。”多铎笑了笑,“估计还在琢磨是谁在背后传他的话。”

    “好。”多尔衮把地图收起来,“下一步,去见大哥。”

    “现在?”

    “现在。”

    多尔衮拿起佩刀,整了整衣冠。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多铎。”

    “嗯。”

    “你记住,等会儿见到大哥,不该说的话一句都别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多尔衮转过身,看着多铎的眼睛,“大哥这个人,看着老糊涂了,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在他面前多说一个字,他就能猜出你后面十步要做什么。”

    多铎深吸一口气。

    “我记住了。”

    “走。”

    两个人出了王府,翻身上马,往代善府上去了。

    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盛京的天,终于亮了。

    但朝局的天,还黑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