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
庄妃的寝宫里,烛火亮了一夜。
大玉儿没有睡。
从崇政殿的会议结束后,她就一直在等消息。等谁的消息?等所有人的消息。济尔哈朗的、豪格的、索尼的、鳌拜的、代善的——还有多尔衮的。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回来。
济尔哈朗在会议上提了“必须是皇子”和“年幼设摄政王”两条规矩。
豪格提出两个人共同摄政,被多尔衮用投票挡了回去。
索尼全程没有说话。
鳌拜去了多尔衮府上,待了大约半个时辰。
阿济格站出来怼了豪格。
每一个消息,大玉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拆一件织得密密麻麻的毛衣,一针一针地拆,看清楚每一针的来龙去脉。
济尔哈朗提的那两条规矩——表面看不偏不倚,实际上是在帮多尔衮铺路。因为谁都知道,如果立幼帝,摄政王只可能是多尔衮。济尔哈朗为什么帮多尔衮?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
豪格提出两个人共同摄政——这一步走对了,但走晚了。如果他一开始就提这个,局面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现在提出来,别人只会觉得他是被逼无奈,而不是高瞻远瞩。
索尼不说话——这是最让大玉儿不安的。索尼不说话,意味着他在等。等什么?等一个值得他开口的人。如果豪格值得,他会开口。如果不值得,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沉默,有时候比反对更可怕。
鳌拜去了多尔衮府上——这是个危险的信号。鳌拜是两黄旗的核心人物之一,他去见多尔衮,不管谈了什么,都会被人解读为“两黄旗在向多尔衮靠拢”。
阿济格怼豪格——阿济格是莽夫,他的话不用太在意。但阿济格背后站着的是多尔衮和多铎。阿济格开口,就是多尔衮在开口。
大玉儿把所有消息梳理了一遍,得出了一个结论——豪格要输了。
不是今天输,是明天输。
不是输给别人,是输给自己。
大玉儿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但她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豪格一输,皇位就会落到幼帝头上。福临六岁,博果尔三岁。论年龄,福临占优。论母族,博果尔的母亲娜木钟是蒙古林丹汗的正宫娘娘,背后的蒙古势力不容小觑。
但论人脉,她大玉儿不输任何人。
她有多尔衮——不,她曾经有多尔衮。现在这个多尔衮,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多尔衮了。他不再听她的话,不再看她的眼色,不再为她赴汤蹈火。
但她还有别的牌。
“来人。”
宫女推门进来。
“娘娘。”
“去请郑亲王。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来一趟。”
“现在?”
“现在。”
宫女领命去了。
大玉儿重新坐回窗前,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
济尔哈朗。
这个人,是她现在最需要拉拢的。
济尔哈朗不是豪格的人,也不是多尔衮的人。他是郑亲王,是先皇最信任的弟弟之一。他的态度,能影响一大片人。
如果能把他拉过来,即使豪格输了,她也有足够的筹码推动福临上位。
“娘娘。”另一个宫女走进来,“苏沫儿回来了。”
“让她进来。”
苏沫儿走进来,垂著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王爷那边,怎么样?”大玉儿问。
苏沫儿低着头:“回娘娘,王爷今天没有出门。一直在书房里,和多铎王爷在一起。”
“没有见别人?”
“没有。”
“鳌拜去的事,你不知道?”
苏沫儿的脸色微微发白。
“奴婢奴婢当时不在府上。娘娘让奴婢去买桂花糕了。”
大玉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苏沫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苏沫儿跪了下来。
“娘娘,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买完桂花糕回来,鳌拜大人已经走了。”
大玉儿沉默了片刻。
“起来吧。”
苏沫儿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苏沫儿,你跟了我十二年。十二年里,我待你如何?”
“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大玉儿的声音很轻,“那你为什么替多尔衮瞒我?”
苏沫儿浑身一颤。
“娘娘,奴婢没有”
“那碗粥的事,你骗了我。你说他喝了,其实他没喝。你为什么骗我?”
苏沫儿的眼泪掉了下来。
“娘娘,奴婢奴婢是怕娘娘伤心。”
“怕我伤心?”大玉儿站起来,走到苏沫儿面前,抬起她的下巴,“苏沫儿,你跟了我十二年,你应该知道,我最恨的不是别人骗我,是我身边的人骗我。”
苏沫儿哭着说:“娘娘,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大玉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松开手,转过身,走回窗前。
“你下去吧。”
“娘娘”
“下去。”
苏沫儿哭着退了出去。
大玉儿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棂上敲得更快了。
苏沫儿在替多尔衮瞒她。
这说明什么?
说明苏沫儿的心,已经开始偏向多尔衮了。
一个奴婢的心偏向谁,不重要。但这是一个信号——多尔衮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收买她身边的人。
他为什么要收买苏沫儿?
他想从苏沫儿嘴里知道什么?
还是说,他想通过苏沫儿,给她传递什么信息?
大玉儿想不通。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必须加快步伐了。
再慢一步,她就再也追不上了。
“娘娘。”宫女在门外说,“郑亲王到了。”
大玉儿转过身,整了整衣冠。
“请。”
济尔哈朗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便服,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庄妃娘娘。”他抱了抱拳。
“六哥,请坐。”大玉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济尔哈朗坐下来。
宫女端上茶来,退了出去。
“六哥,深夜请你来,打扰了。”
“不妨事。”济尔哈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娘娘有什么事,直说。”
大玉儿看着济尔哈朗。
“六哥,今天崇政殿上的事,我都听说了。”
济尔哈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六哥提的那两条规矩,很好。尤其是‘年幼则设摄政王’这一条,想得很周到。”
济尔哈朗放下茶盏。
“娘娘过奖了。我只是就事论事。”
“六哥谦虚了。”大玉儿顿了顿,“六哥,我想问你一句话。”
“娘娘请说。”
“如果立幼帝,六哥觉得,立谁合适?”
济尔哈朗的手指微微一顿。
“娘娘,这个问题,现在问太早了。”
“不早。”大玉儿说,“豪格撑不了多久了。他明天就会出局。到时候,幼帝就是唯一的选择。”
济尔哈朗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个女人,看得太准了。
“娘娘觉得,谁合适?”
“福临。”
济尔哈朗沉默了片刻。
“福临是六岁,博果尔是三岁。论年龄,福临占优。”
“不只是年龄。”大玉儿说,“福临聪明,懂事,学习能力强。博果尔还小,看不出什么。但有一点——博果尔的母亲是蒙古人。立一个有一半蒙古血统的皇帝,八旗的将领们会怎么想?”
济尔哈朗没有说话。
“六哥,我不是在攻击娜木钟。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大清的皇帝,应该以满洲血统为主。这是八旗的共识。”
济尔哈朗端起茶盏,又放下了。
“娘娘说的,有道理。”
“那六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会考虑。”
大玉儿知道,这就是济尔哈朗能给的最大承诺了。
他不会现在就表态。
但他会考虑。
考虑,就是机会。
“六哥,多谢你。”大玉儿站起来,朝济尔哈朗福了福身。
济尔哈朗也站起来。
“娘娘不必多礼。我先告辞了。”
“六哥慢走。”
济尔哈朗转身走了出去。
大玉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济尔哈朗这条路,算是通了。
不是通到终点,是通到了半路。
但半路就够了。
因为明天,豪格一输,所有人都会重新站队。
到那时候,她有的是机会。
大玉儿转过身,走回寝宫里。
烛火还在烧。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明天。
明天就是决定一切的日子。
她不能输。
为了福临,为了她自己,为了她谋划了这么多年的一切——她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