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霓子从庄妃寝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手里提着那个食盒，食盒里装的是庄妃让苏沫儿买回来的桂花糕。庄妃说，让她给睿亲王送去。
送去是假，传话是真。
庄妃要她告诉多尔衮——明天的会议，无论如何，请十四弟以大局为重。
以大局为重。
这四个字，庄妃对多尔衮说过无数次。每一次说，多尔衮都会听。每一次听，多尔衮都会照做。
小霓子走在去睿亲王府的路上，心里乱得很。
她来睿亲王府三年了。三年里，她做了很多事——替庄妃传话，替庄妃送东西，替庄妃盯着多尔衮的一举一动。她把多尔衮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什么时候睡的觉，事无巨细地告诉庄妃。
她是庄妃的人。
从来都是。
可这几天，她发现自己变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她发现，自己在向庄妃汇报的时候，开始挑着说了。有些事，她不说。有些话，她咽了回去。不是因为她想背叛庄妃，是因为她觉得——那些事，说出来，对多尔衮不好。
对多尔衮不好。
她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多尔衮的好坏了？
小霓子停下来，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吹在脸上，凉的。
她想起今天傍晚在宫里遇到多尔衮的事。
他问她：“你来我府上几年了？”
他问她：“你在府上，住得习惯吗？”
他说：“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以前的多尔衮，从来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以前的多尔衮看她，像是在看一件替代品。因为她的眉眼有三分像庄妃，所以他偶尔会多看两眼。但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庄妃的替代品，不是庄妃的间谍，不是任何人手中的棋子。
是她自己。
小霓子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她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她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是庄妃的人。
她是来传话的。
不是来动心的。
睿亲王府到了。
小霓子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多尔衮在书房。
小霓子到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多铎不在。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王爷。”小霓子站在门口，低着头，“庄妃娘娘让奴婢给王爷送桂花糕。”
多尔衮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放下吧。”
小霓子走进去，把食盒放在桌案上，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还有事？”多尔衮问。
“娘娘让奴婢带一句话给王爷。”
“说。”
“娘娘说——明天的会议，请王爷以大局为重。”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就这么简单？
小霓子愣了一下。她以为多尔衮会问“大局是什么”，或者会说“替我谢谢娘娘”，或者至少会多说几个字。
但他就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王爷”小霓子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
“没什么。奴婢告退。”
小霓子转身要走。
“小霓子。”
她停下来。
“你等一下。”
多尔衮走到桌案前，打开食盒，拿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小霓子看着他，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在吃她送来的桂花糕。
以前的多尔衮，从来不碰她送来的东西。因为她送来的东西，都是庄妃让她送的。他不吃庄妃让他吃的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块桂花糕。
但今天，他吃了。
“好吃吗？”小霓子脱口而出，然后又后悔了。
这话不该她问。
多尔衮看了她一眼。
“甜了。”
小霓子低下头。
“下次奴婢让她们少放些糖。”
多尔衮没有说话。
小霓子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小霓子。”多尔衮又开口了。
“王爷。”
“你跟了庄妃多少年？”
小霓子愣了一下。
“回王爷，奴婢从小就在庄妃娘娘身边，算起来十五年了。”
“十五年。”多尔衮点了点头，“那你在她身边的时间，比在我府上长得多。”
小霓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是低着头。
“那你觉得，庄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霓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不能回答。
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
“奴婢奴婢不敢妄议主子。”
多尔衮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谨慎。”
小霓子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下去吧。”
“是。”
小霓子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她的腿都软了。
她靠在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才多尔衮问她“庄妃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差点就说出来了。
说出来什么？
她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多尔衮再问一句，她可能真的会说。
说出那些她藏在心里十几年的话。
小霓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出了睿亲王府。
她不能待在这里。
不能。
多尔衮站在书房里，手里还拿着那块桂花糕。
他看着小霓子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小霓子刚才的反应，他看得很清楚。
她在犹豫。
犹豫，就意味着她在动摇。
一个动摇的间谍，比一个忠诚的间谍好用得多。
因为忠诚的间谍，你控制不了。动摇的间谍，你可以把她变成双面间谍——不，是三面间谍。表面上替庄妃做事，实际上替他做事。而她自己，还以为自己在替自己做事。
多尔衮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小霓子，动摇中。可策反。”
他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划掉了。
不是不能策反，是时候未到。
现在策反她，太早。她会害怕，会退缩，会告诉庄妃。等她再动摇一些，等她开始主动替他说好话，等她开始觉得“庄妃对我不如王爷对我好”——到那时候，再策反她。
不费吹灰之力。
多尔衮放下笔，走到窗前。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星星很亮。
明天，就是议政王大臣会议的第二天。
明天，豪格会自爆。
明天，所有人都会重新站队。
明天，他的时代，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