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的会议,还在继续。
豪格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感觉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像是有人抽走了所有的氧气,让他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冷漠的,有若有所思的。但没有一个目光,是带着善意的。
他说了那句话之后,所有人都在看他,但不是以前那种看——以前是看“先皇长子”的看,现在是在看一个笑话。
豪格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做什么,但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除了站着,什么都做不了。
代善环顾四周,开口打破了沉默。
“豪格已经表态了。现在,我们接着议——立谁。”
殿内的气氛松了一瞬,又紧了起来。豪格出局了,剩下的选项只有两个——立幼帝,或者立多尔衮。立幼帝,就要设摄政王。立多尔衮,就不需要。怎么选?谁说了算?
济尔哈朗站了出来。
“大哥,我提一个人选。”
“谁?”
“福临。”
殿内一片窃窃私语。
豪格的脸色更难看了。济尔哈朗提福临,不是因为他觉得福临合适,而是因为他在向庄妃示好。济尔哈朗这个人,永远在给自己留后路。
“为什么是福临?”代善问。
济尔哈朗不慌不忙地说:“福临六岁,在所有皇子中年龄最长。母族清白,庄妃出身蒙古科尔沁部,与满洲世代联姻,没有政治隐患。且福临聪明懂事,学习能力强,是块可造之材。
代善沉默了片刻,看向其他人。
“还有谁有不同意见?”
索尼站了出来。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索尼在两黄旗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他开口,就代表两黄旗的态度。
“索尼,你说。”代善说。
索尼走到殿中央,环顾四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两黄旗的态度一直没有变过——继位之人,必须是先皇之子。福临是先皇之子,且在所有皇子中年龄最长。两黄旗没有异议。”
殿内又是一片窃窃私语。索尼没有说“支持福临”,他说的是“没有异议”。没有异议,不代表支持,只是不反对。但不反对,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经足够了。
鳌拜站了出来。
“鳌拜,你呢?”代善问。
鳌拜看了索尼一眼,又看了多尔衮一眼,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觉得,博果尔也可以考虑。”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博果尔?三岁的博果尔?鳌拜怎么会提博果尔?
代善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
鳌拜的声音很硬:“博果尔的母亲是娜木钟,原蒙古林丹汗的正宫娘娘。立博果尔,可以安抚蒙古各部。大清现在需要蒙古的支持,这一点,诸位心里都清楚。”
济尔哈朗的脸色微微变了。鳌拜提博果尔,不是为了博果尔,是为了跟济尔哈朗唱对台戏。济尔哈朗提福临,鳌拜就提博果尔。这不是选皇帝,这是博弈。
代善看了鳌拜一眼,又看了济尔哈朗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还有谁要提的?”
没有人说话。
代善拄著拐杖,在殿内走了两步,停下来。
“福临和博果尔,两个候选人。现在,表决。”
殿内安静了下来。二十三个人,每人一票。福临,还是博果尔?
济尔哈朗第一个表态:“福临。”
鳌拜第二个表态:“博果尔。”
索尼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我弃权。”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索尼弃权——这意味着两黄旗没有统一的立场。鳌拜选博果尔,索尼弃权,两黄旗内部出现了分裂。
代善看向多尔衮。
“十四弟,你呢?”
多尔衮站了出来。他走到殿中央,环顾四周,开口了。
“我选博果尔。”
殿内一片哗然。多尔衮选博果尔?他不是应该选福临吗?福临是庄妃的儿子,庄妃是他以前的他,不是对庄妃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的多尔衮会选福临,但现在不会了。
多铎跟着表态:“博果尔。”
阿济格也表态:“博果尔。”
济尔哈朗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他提了福临,但响应他的人寥寥无几。代善还没有表态,索尼弃权了,豪格已经没有资格说话了。
代善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开口了。
“我选福临。”
殿内安静了下来。代善选了福临——两票对三票,福临暂时落后。还有十几个人没有表态。
接下来,剩下的人一个一个地表态。有人选福临,有人选博果尔,有人弃权。最后的结果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博果尔,十一票。福临,九票。弃权,三票。
博果尔赢了。
代善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结果,沉默了很久。
“博果尔,继位。”
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豪格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但他已经没有任何发言的资格了。济尔哈朗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索尼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多尔衮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
博果尔赢了。他赢了。不,不是博果尔赢了,是他赢了。博果尔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真正的赢家,是他多尔衮。
因为博果尔当皇帝,就意味着——摄政王,只能是他。
代善看向多尔衮。
“十四弟,博果尔年幼,需要设摄政王。你——”
“我推举十四哥。”多铎第一个站出来。
“我也推举十四弟。”阿济格跟着说。
济尔哈朗沉默了片刻,也站了出来:“我推举十四弟。”
索尼睁开眼睛,说了一句:“两黄旗,没有异议。”
鳌拜没有说话,但他没有反对。不反对,就是同意。
代善点了点头。
“好。睿亲王多尔衮,摄政王。总览朝政,辅佐新君。”
多尔衮站在那里,抱了抱拳。
“多尔衮,领命。”
殿内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豪格站在人群里,低着头,攥著拳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什么都没有了。皇位没有了,尊严没有了,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济尔哈朗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他知道,他提的福临输了,但没关系。他还有机会,只要多尔衮还需要他,他就还有机会。
索尼站在那里,闭着眼睛。他知道,两黄旗的立场没有变——皇帝是皇太极的儿子。这一点,够了。至于谁摄政,那不是他该管的事。
鳌拜站在那里,看着多尔衮。他知道,从今天起,大清的天变了。
多铎站在那里,看着他哥的背影,眼眶有些发酸。他哥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上一世,他哥把皇位让了出去。这一世,他哥终于拿回来了。不是皇帝,是摄政王。但摄政王,离皇帝只有一步之遥。
代善拄著拐杖,看着多尔衮,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但他知道,这是他能做的最好的选择。大清不能乱,多尔衮能稳住大清。这就够了。
崇政殿的会议散了。
多尔衮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崇政殿。
龙椅还是空着的。但很快,那把椅子上就会坐上一个三岁的孩子。而真正的权力,在他手里。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上一世他死的时候一样。但这一次,天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