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格那句“我福小德薄,不配继位”,像一阵风,从崇政殿吹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吹遍了整座盛京城。
快得像长了翅膀。
后宫得到消息的时候,大玉儿正在用早膳。一碗粳米粥,一碟小菜,一块桂花糕。她刚拿起筷子,宫女就跑进来,脸色煞白。
“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
大玉儿放下筷子。
“什么事?”
“豪格豪格在殿上说了说了‘我福小德薄,不配继位’!”
大玉儿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桌沿。
“你再说一遍。”
“豪格说‘我福小德薄,不配继位’!当着所有王爷大臣的面说的!”
大玉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豪格说了这句话,就等于自己把自己推下了悬崖。一个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当皇帝的人,没有人会选他。
豪格出局了。
皇位之争,只剩下两个选项——立幼帝,或者立多尔衮。
立幼帝,福临有机会。立多尔衮,福临什么机会都没有。
她必须让皇位落到幼帝头上。而且必须是福临。
“来人。”
“娘娘。”
“去请郑亲王。不,等等——”大玉儿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去请索尼。不,索尼不会来。去请鳌拜。也不对”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她太急了。
急到不知道该先找谁。
急到脑子里的棋局全乱了。
“娘娘。”宫女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先等消息?等会议结束了,再说?”
大玉儿看了她一眼。
等?
等不了。
豪格出局了,会议不会拖太久。今天之内,甚至今天上午,就会有结果。等会议结束,一切都晚了。
“去备轿。”大玉儿说,“我要去崇政殿。”
宫女吓了一跳。
“娘娘,崇政殿是议政的地方,后宫不能”
“我说去就去。”
宫女不敢再说了,领命去了。
大玉儿站在屋里,手指在桌案上敲得飞快。
她不能去崇政殿,她知道。后宫不干政,这是大清的规矩。但她必须去。不是为了干政,是为了让多尔衮看到她。
她要让多尔衮看到她的眼睛,看到她的表情,看到她的——无助。
以前,只要她露出无助的表情,多尔衮就会心软。只要多尔衮心软,他就会听她的。只要他听她的,她就能赢。
她赌的是——多尔衮还吃这一套。
轿子备好了。大玉儿上了轿,往崇政殿的方向去了。
走到半路,轿子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大玉儿掀开帘子。
“娘娘,前面有人拦轿。”宫女的声音在发抖。
“谁?”
“是是睿亲王。”
大玉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多尔衮?
他不是应该在崇政殿吗?
她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多尔衮骑在马上,正拦在轿子前面。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服,腰佩长刀,面容沉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四嫂。”他翻身下马,抱了抱拳,“您这是要去哪?”
大玉儿看着多尔衮,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十四弟,我我听说豪格在殿上说了不该说的话,心里不安,想去看看。”
“四嫂不必担心。”多尔衮的声音很平静,“殿上有大哥主持,有六哥辅议,出不了乱子。”
“可是”
“四嫂,后宫不干政。这是大清的规矩。”多尔衮看着她,“四嫂是庄妃,应该比谁都清楚。”
大玉儿的手指攥紧了轿帘。
多尔衮在用规矩压她。
以前的多尔衮,从来不会这样对她说话。
“十四弟,我不是要干政。我只是”
“四嫂。”多尔衮打断了她,“您放心。不管立谁当皇帝,您都是皇太妃。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皇太妃。
不是圣母皇太后。
是皇太妃。
大玉儿的脸色白了。
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差别。皇太妃,是所有皇子母亲的统称。圣母皇太后,是皇帝生母的专称。
多尔衮说“您都是皇太妃”,意味着——他不会让福临当皇帝。
至少,现在不会。
“十四弟,你”大玉儿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变了。”
多尔衮看着她。
“四嫂,我没变。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什么事?”
多尔衮没有回答。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四嫂,请回吧。崇政殿那边,有我。”
说完,他一夹马腹,骏马疾驰而去。
大玉儿站在轿子旁边,看着多尔衮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站了很久。
久到轿夫都不敢催她。
“娘娘”宫女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玉儿转过身,上了轿。
“回宫。”
“娘娘,不去崇政殿了?”
“不去了。”
轿子调头,往后宫的方向去了。
大玉儿坐在轿子里,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赌输了。
多尔衮不吃她那一套了。
不但不吃,还把她挡了回来。
她该怎么办?
大玉儿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了很多人——济尔哈朗、代善、索尼、鳌拜、豪格——这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从她脑子里闪过。每一个人,她都想靠,每一个人,都靠不住。
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可她自己,现在也靠不住了。
因为她最大的筹码——多尔衮——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轿子停在庄妃寝宫门口。
大玉儿下了轿,走进去。
苏沫儿正跪在院子里,面前放著一盆水,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地。
她看到大玉儿回来,连忙站起来。
“娘娘。”
大玉儿看了她一眼。
“苏沫儿。”
“奴婢在。”
“你觉得,多尔衮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沫儿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奴婢奴婢不敢妄议王爷。”
“你不敢?”大玉儿看着她,“你不敢,那谁还敢?”
苏沫儿低着头,不说话。
大玉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下去吧。”
苏沫儿如蒙大赦,端著水盆快步走了。
大玉儿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
蓝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多尔衮第一次在草原上看见她的样子。
那时候他十五岁,她十四岁。
他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她,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
后来他追到她面前,笨拙地说了一句:“你真好看。”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真傻。
现在她忽然觉得,傻的不是他。
是她。
她以为那个傻子会永远听她的话。
可今天,那个傻子用规矩压她,用“皇太妃”三个字刺她,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她。
她输了。
不是输在智谋上,是输在——她以为人心不会变。
可人心,是会变的。
尤其是被伤透了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