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当上摄政王的第十天,终于对八旗动手了。
不是动刀子,是动编制。不是杀人,是换人。他要用自己的人,换掉那些不听话的人、没能力的人、只会吃空饷的人。这个决定一出,朝野震动。八旗是大清的根基,动八旗就是动根基。动根基,就是动国本。动国本,就是要命的事。
但多尔衮不在乎。
西暖阁里,多尔衮面前摊著一张巨大的八旗编制表。正黄、镶黄、正白、镶白、正红、镶红、正蓝、镶蓝——八旗,每一旗的编制、人数、将领、驻地、装备、粮饷,全都写得清清楚楚。这张表是多铎花了三天三夜整理出来的,从八旗各旗的档案里一点点抠出来的,有些数据连户部都没有。
“哥,你要动哪一旗?”多铎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那张表。
“先动正蓝旗。”
多铎愣了一下。正蓝旗——豪格的旗。豪格虽然已经失势了,但他还是正蓝旗的旗主。动正蓝旗,就是动豪格。
“哥,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先从正蓝旗开始?”
“因为正蓝旗最乱。”多尔衮的手指在正蓝旗的位置上敲了敲,“豪格这些年,把正蓝旗当成了自己的私兵。任人唯亲,排斥异己。能打仗的被他打压,会钻营的被他提拔。好好的一个旗,被他搞得乌烟瘴气。”
多铎点了点头。
“那你要换谁?”
多尔衮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多铎。多铎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串名字——新的正蓝旗将领名单。都统、副都统、参领、佐领,从上到下,换了一大半。
多铎倒吸一口凉气。
“哥,你这是要把正蓝旗翻个底朝天。”
“不是翻个底朝天,是把烂掉的根挖掉,种新的。”
“豪格能同意?”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多尔衮的声音很平静,“他现在没有说话的资格。”
多铎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其他旗呢?”
“其他旗不动。”
“不动?”
“对。暂时不动。”多尔衮说,“一次动太多,会引起恐慌。先动正蓝旗,看看反应。反应不大,再动别的。反应大了,就缓一缓。一步一步来,不急。”
多铎深吸一口气。
“哥,你这招叫‘温水煮青蛙’。”
“不是煮青蛙。”多尔衮摇了摇头,“是治病。病要一点一点治,药要一点一点吃。吃猛了,病人受不了。吃少了,病好不了。分寸,比药本身更重要。”
多铎看着他哥,忽然觉得他哥像一个老中医,望闻问切,对症下药。
“行,我去办。”
“等等。”多尔衮叫住他,“你去正蓝旗之前,先去找一个人。”
“谁?”
“豪格。”
多铎愣住了。
“找豪格?找他干什么?”
“告诉他,我要整顿正蓝旗。不是跟他商量,是通知他。”
多铎深吸一口气。
“哥,你这是要打他的脸。”
“不是打他的脸。”多尔衮说,“是让他知道,谁说了算。”
多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正蓝旗大营在盛京城东,占地几百亩,营房连绵,旌旗招展。豪格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个人喝着闷酒。
从崇政殿的会议结束后,他就一直这样。每天喝酒,每天发呆,每天什么都不做。他知道自己完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事实。他是先皇的长子,是正蓝旗的旗主,是大清的皇子。他以为自己会当皇帝,以为所有人都会听他的,以为天下是他的。
但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他不是皇帝,他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了。他说了那句“我福小德薄,不配继位”,把自己推下了悬崖。
“主子。”侍卫走进来,“多铎王爷来了。”
豪格的手顿了一下。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他说要见主子。”
豪格沉默了片刻。
“让他进来。”
多铎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镶白旗旗主的蟒袍,腰佩长刀,步伐矫健,浑身上下透著一股锐气。豪格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以前,他从不把多铎放在眼里。多铎是他的叔叔,比他小不了几岁,但辈分在那里摆着。论资历不如他,论功劳不如他,论地位不如他。但现在,多铎是摄政王的亲弟弟,是镶白旗的旗主,是朝中最有权力的人之一。而他豪格,什么都不是。
“豪格。”多铎抱了抱拳,没有叫“侄子”,也没有叫“主子”,直呼其名。这个称呼,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豪格放下酒杯。
“十五叔,你来干什么?”
“我哥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正蓝旗要整顿。”
豪格的脸色变了。
“整顿?谁的主意?”
“我哥的主意。”
“他凭什么整顿正蓝旗?正蓝旗是我的旗!”
多铎看着他。
“豪格,正蓝旗是大清的正蓝旗,不是任何人的私兵。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豪格的脸色涨红了。
“十五叔,你回去告诉多尔衮,正蓝旗的事,不用他操心。”
多铎没有动。
“豪格,我哥说了,不是跟你商量,是通知你。”
豪格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多尔衮他欺人太甚!”
多铎看着他,一动不动。
“豪格,你打不过我。你喝了一天的酒,站都站不稳。我劝你省省力气。”
豪格愣了一下,然后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多铎说得对,他打不过。不是打不过多铎,是打不过多尔衮。多尔衮现在是摄政王,是总览朝政的人,是真正的主宰。他豪格,什么都不是。
“你们想怎么样?”豪格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正蓝旗的将领名单,我哥已经拟好了。大部分保留,少部分调整。你看看吧。”多铎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放在豪格面前。
豪格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白。都统换了,副都统换了,参领换了一半,佐领换了三分之一。从上到下,换了一大半。他的人,被换掉了大半。
“多尔衮他”
“豪格。”多铎打断他,“我哥说了,只要你配合,你的旗主位置不动。你如果不想配合,那旗主的位置,也可以换人。”
豪格的手猛地一抖。旗主的位置——这是他最后的东西了。如果他连旗主都当不成,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配合。”豪格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多铎点了点头。
“好。那我回去复命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
豪格坐在大帐里,手里攥著那张名单,攥得指节发白。他的面前,酒壶还在,花生米还在,但什么都没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皇太极还在的时候,他带着正蓝旗出征,打了不少胜仗。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满洲第一勇士,是大清的未来。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他从来都不是。
西暖阁里,多尔衮正在批折子。多铎推门进来。
“哥,办妥了。”
“豪格怎么说?”
“他说配合。但脸色很难看。”
多尔衮放下笔。
“脸色难看是正常的。被人夺权,谁脸色都不会好看。但只要他配合,我就不会动他。”
“哥,你觉得豪格会甘心吗?”
“不甘心。”多尔衮说,“但他没有选择。不甘心也得甘心。”
多铎想了想,点了点头。
“哥,正蓝旗整顿完了,接下来动哪一旗?”
“接下来不动了。”
“不动了?”
“对。正蓝旗整顿完,先看看反应。有人闹事,就压下去。没人闹事,就缓一缓。”多尔衮站起来,走到窗前,“八旗整顿,不能急。急了,会出事。慢慢来,一点一点地改。让那些人慢慢习惯,慢慢接受,慢慢忘了以前的样子。”
多铎看着他哥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哥像一条河,看起来平静,但底下藏着很深的水。
“哥,你说,八旗整顿完,大清会变成什么样?”
多尔衮转过身,看着多铎。
“会变成一支真正的军队。不是某个旗主的私兵,不是某个王爷的家丁,是大清的军队。只忠于大清,只忠于皇帝。”
多铎深吸一口气。
“哥,你这是要削藩。”
“不是削藩。”多尔衮摇了摇头,“是收权。把散落在各旗主手里的权力,收回到中枢。收回到摄政王手里。”
多铎看着他哥,忽然觉得他哥像一个铁匠,把散落的铁块扔进火里,烧红,打碎,重新铸造。铸成一把新的刀,一把锋利的刀,一把只属于大清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