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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多铎身体调养

    正蓝旗整顿的事刚告一段落,多尔衮就把多铎叫进了西暖阁。

    门关上,侍卫被支到十丈之外。多尔衮很少用这种架势跟多铎说话,上一次这样关门密谈,还是皇太极驾崩那天,兄弟二人在书房里定下了夺位的大计。今天又摆出这副架势,多铎心里有些发毛。

    “哥,什么事这么郑重?”

    多尔衮没有急着说话。他走到多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匹即将上战场的战马——看骨架,看肌肉,看精气神。

    “多铎,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多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多尔衮会问这个。

    “身体?挺好的啊。吃嘛嘛香,倒头就睡,骑马能跑一天,射箭能射一百步。”

    多尔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多铎,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上一世你死于什么?”

    多铎的笑容凝固了。天花。顺治六年,天花。他哥说过,上一世他死于天花,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记得。天花。”多铎的声音低了下来。

    “天花不认人。不管你是王爷还是平民,不管你是旗主还是奴隶,染上了就是染上了。上一世,你染上了。这一世,我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多尔衮走回桌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多铎,“你看看这个。”

    多铎接过来,展开。信是从南方寄来的,写信用的是很粗糙的竹纸,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让多铎的瞳孔猛地一缩——“种痘之法,已在南方民间流传。取天花患者痘痂,研磨成粉,吹入健康人鼻中,可预防天花。臣已找到会此法的郎中三人,不日将护送他们北上。”

    多铎的手在微微发抖。

    “哥,这这是真的?”

    “真的。”多尔衮说,“这种方法,在南方已经有人用了。虽然还不够成熟,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我已经派人去南方找了两个月,终于找到了。

    “那你的意思是”

    “种痘。”多尔衮看着他,“我给你种痘。”

    多铎的脸色微微发白。种痘——把天花患者的痘痂磨成粉,吹进鼻子里。这意味着,他要接触天花的病毒。虽然已经磨成了粉,虽然已经处理过了,但想想还是让人后背发凉。

    “哥,这东西安全吗?”

    “不安全。”多尔衮说,“种痘的人,有十分之一会死。”

    多铎倒吸一口凉气。

    “十分之一?那你还让我种?”

    “不种,你死于天花的概率,是多少?”多尔衮看着他,“上一世,你死了。这一世,天花还在。你不种,迟早有一天会染上。种了,有十分之一的概率死。不种,有不知道多少的概率死。你选哪个?”

    多铎沉默了。他想了很久,抬起头。

    “种。”

    多尔衮点了点头。

    “好。三天后,郎中就到。这几天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种痘之前,不能喝酒,不能吃辛辣的东西,不能熬夜,不能过度劳累。”

    多铎苦笑了一下。

    “哥,你这是把我当病人养了。”

    “不是把你当病人养。”多尔衮的声音很轻,“是把你当宝贝养。多铎,你是我弟弟,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我不能没有你。”

    多铎的眼眶有些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多尔衮坐在西暖阁里,看着多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拿起笔,继续批折子,但心里总是不安。

    上一世,多铎死于顺治六年天花。这一世,他要把这个日期从日历上抹掉。不是靠运气,是靠行动。不是靠祈祷,是靠手段。

    他等了两辈子,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他不能让机会溜走。

    三天后,郎中到了。

    三个人,两个老的,一个年轻的。老的五十多岁,满脸皱纹,手上全是老茧。年轻的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他们都是南方人,说的是带口音的官话,多铎听不太懂,但多尔衮听得很认真。

    “几位先生,种痘之法,你们用了多少年了?”多尔衮问。

    老郎中拱了拱手:“回摄政王,草民种痘二十余年,经手不下千人。存活者,十之八九。”

    “十之八九。”多尔衮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十个人里,有一两个会死。”

    老郎中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摄政王,种痘之法,确实有风险。但草民可以保证,草民经手的人,存活率在九成五以上。”

    多尔衮看着他。

    “九成五。也就是说,二十个人里,有一个会死。”

    老郎中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摄政王,草民”

    “不用解释。”多尔衮打断他,“我知道有风险。但风险再大,也比等死强。你只管种,种好了,重赏。种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但老郎中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多铎站在一旁,看着他哥跟郎中说话,心里五味杂陈。他哥为了他,从南方找来了郎中,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力,欠了多少人情,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哥不想让他死。他哥宁愿他死在种痘上,也不愿他死在瘟疫里。

    “多铎,过来。”多尔衮说。

    多铎走过去。

    “把上衣脱了。”

    多铎脱掉上衣,露出结实的胸膛和臂膀。他身上有好几处伤疤,都是打仗留下的——刀伤、箭伤、枪伤,横七竖八,像一张地图,记录着他这些年打过的仗、受过的伤、流过的血。

    老郎中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多铎的身体,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翻了翻他的眼皮,把了把他的脉。

    “王爷身体底子很好。”老郎中说,“种痘的成功率,会高很多。”

    “那就开始吧。”多尔衮说。

    老郎中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瓶子里装着淡黄色的粉末——天花患者的痘痂磨成的粉。他用一根银针挑了一点,放在一片桑皮纸上,然后让多铎仰起头。

    “王爷,请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多铎闭上眼睛,屏住呼吸。老郎中把桑皮纸卷成细筒,对准多铎的鼻孔,轻轻一吹。粉末飘进了多铎的鼻腔。多铎感到一阵刺痒,想打喷嚏,但忍住了。

    “好了。”老郎中说,“王爷可以呼吸了。”

    多铎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就完了?”

    “完了。”老郎中说,“接下来七天,王爷不能出门,不能见风,不能喝酒,不能吃辛辣的东西。七天之后,如果不出痘,就算成功了。如果出痘,就要再等七天。出痘期间,会有发烧、头痛、乏力等症状,都是正常的。草民会每天来给王爷诊脉。”

    多铎点了点头,穿上衣服。

    多尔衮看着老郎中。

    “这七天,你就住在王府。哪里都不要去。”

    “草民遵命。”

    多尔衮转向多铎。

    “这七天,你住在西跨院。哪里都不要去。我会派人给你送饭送水。你需要什么,跟我说。”

    多铎苦笑了一下。

    “哥,你这是要把我关起来。”

    “不是关你。”多尔衮看着他,“是保护你。”

    多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他哥是为他好,他也知道他哥有多怕他死。所以他乖乖地去了西跨院,乖乖地躺在床上,乖乖地等。

    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一天,多铎什么事都没有。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出去骑马,但不能。他想去找他哥聊天,但不能。他想喝酒,但不能。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哪儿都去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多铎开始发烧。不高,三十七度多,但浑身乏力,骨头酸痛。他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

    第三天,多铎的身上开始出痘。不多,零零星星的几颗,分布在胸口和后背。老郎中说,这是正常的,说明种痘成功了。多铎看着自己身上的痘,忽然笑了。他想起上一世,他死于天花。这一世,他种了痘,出了痘,活了下来。

    第四天,多铎的烧退了。他的精神好了很多,能下床走动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蓝得让人想哭。

    第五天,多铎身上的痘开始结痂。老郎中说,这是最后一步了。等痂掉了,他就再也不用怕天花了。

    第六天,多铎的痂掉了大半。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胸口和后背多了几个小小的疤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摸了摸那些疤痕,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第七天,多铎的痂全掉了。老郎中给他把了脉,又检查了他的身体,然后跪下来,朝多尔衮磕了三个头。

    “恭喜摄政王,王爷种痘成功。从今以后,王爷再也不会染上天花了。”

    多尔衮站在那里,看着多铎,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他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上一世,多铎死在顺治六年。这一世,多铎活了下来。活了下来,就还有机会。有机会看他当皇帝,有机会看他打天下,有机会看他老了之后,把江山交到他手里。

    “哥。”多铎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我活下来了。”

    多尔衮点了点头。

    “嗯。”

    “你别哭。”

    “我没哭。”

    “你眼眶红了。”

    “风吹的。”

    多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兄弟二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