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成法》推行顺利,士人归顺有序,八旗整顿初见成效——一切都在按多尔衮的计划推进。但他知道,这些只是内政。大清真正的对手,不在盛京,不在朝廷,在山海关以南。
那里有明朝的残部,有李自成的大顺军,有张献忠的大西军,有南明的小朝廷。这些人互相打仗,互相残杀,互相吞噬。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不想大清入关。
多尔衮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山海关的位置上。
山海关。天下第一关。过了山海关,就是一马平川的中原。过不了山海关,大清就永远被堵在关外。上一世,他是怎么过山海关的?不是打下来的,是有人给他开的。吴三桂。
西暖阁里,多尔衮面前摊著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他的手指在山海关的位置上停了很久,然后往南移动,落在宁远——吴三桂的驻地。
吴三桂,明朝辽东总兵,祖大寿的外甥。祖大寿投降大清后,多次写信劝降吴三桂,吴三桂都没有答应。他不是不想降,是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一个最高的价码,等一个最体面的下场。
上一世,他等到了。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吴三桂没有了效忠的对象。他本可以投降李自成,但李自成的手下抢了他的爱妾陈圆圆。他一怒之下,打开山海关,放清军入关。
冲冠一怒为红颜。这话说得漂亮,但多尔衮知道,那不只是为了一个女人。吴三桂是在赌,赌大清能给他更高的价码。他赌对了。大清给了他平西王的爵位,给了他云南的封地,给了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但后来呢?后来他反了。康熙十二年,吴三桂起兵反清,三藩之乱,打了八年,死了无数人。那是上一世的事,这一世,不会发生了。因为多尔衮不会给他反的机会。
“来人。”
侍卫推门进来。
“摄政王。”
“去请洪承畴来。”
“是。”
洪承畴来得很快。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服,腰佩玉带,头戴红缨帽,步伐很稳,脸上带着从容的笑。但走进西暖阁的时候,他注意到多尔衮的表情不对——不是严肃,是凝重。那种要打仗之前才会有的凝重。
“臣洪承畴,参见摄政王。”
“起来。”
洪承畴站起来,垂手站着。
“洪先生,你跟吴三桂熟吗?”
洪承畴的手指微微一顿。吴三桂——这个名字,在明朝旧臣中如雷贯耳。辽东总兵,宁远守将,手握重兵,坐镇一方。李自成想招降他,南明想拉拢他,大清想收服他。谁得到了吴三桂,谁就得到了山海关。谁得到了山海关,谁就得到了入主中原的门户。
“回摄政王,臣与吴三桂有过数面之缘。不算熟,但知道他的为人。”
“说说看。”
洪承畴想了想。
“吴三桂这个人,野心大,但胆子小。他想当人上人,但又怕死。他想建功立业,但又怕输。他想要高官厚禄,但又怕被人戳脊梁骨。他是一个矛盾的人。”
多尔衮点了点头。
“你觉得,他会不会投降大清?”
洪承畴沉默了片刻。
“会。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大明还没亡。崇祯皇帝虽然死了,但明朝的宗室还在南方创建了小朝廷。吴三桂是明朝的将领,他如果现在投降大清,会被天下人骂成汉奸。他担不起这个骂名。”
“那什么时候会?”
“等李自成攻破北京。”洪承畴的声音很轻,“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大明就真的亡了。到那时候,吴三桂没有了效忠的对象,他就会考虑投降。但他不会投降李自成,因为李自成是流寇,是贼。他会投降大清,因为大清是朝廷,是正统。”
多尔衮看着洪承畴,心里暗暗点头。这个人的分析,跟上一世的历史完全吻合。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他不能告诉洪承畴。他只能引导洪承畴,让他自己得出正确的结论。
“洪先生,如果我想提前拉拢吴三桂,该怎么做?”
洪承畴想了想。
“找到他的软肋。”
“他的软肋是什么?”
“陈圆圆。”
多尔衮的手指微微一顿。陈圆圆——这个名字,上一世改变了中国的历史。吴三桂为了她,冲冠一怒,打开山海关。一个女人,改变了一个国家的命运。听起来荒唐,但历史就是这么荒唐。
“陈圆圆现在在哪?”
“在京城。她是崇祯皇帝皇后周氏的养女,住在周皇后的娘家。”洪承畴顿了顿,“但李自成快打到北京了。一旦李自成攻破北京,陈圆圆就会落入李自成手中。到那时候,吴三桂就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多尔衮知道他要说什么。到那时候,吴三桂就会冲冠一怒为红颜。
“洪先生,我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摄政王请说。”
“派人去京城,找到陈圆圆。把她带出来,送到盛京。”
洪承畴的呼吸顿了一下。
“摄政王,您这是”
“不是抢她,是救她。”多尔衮看着他,“李自成攻破北京,会烧杀抢掠。陈圆圆一个弱女子,落在他手里,会是什么下场?我们把她救出来,保护她,善待她。这是积德,也是布局。”
洪承畴明白了。救陈圆圆,不是为了陈圆圆,是为了吴三桂。把陈圆圆控制在手里,就等于控制了吴三桂的命脉。吴三桂想投降,就必须跟大清合作。吴三桂想反叛,就要考虑陈圆圆的安危。
“臣,明白了。”洪承畴说,“臣这就派人去办。”
“等等。”多尔衮叫住他。
“摄政王还有何吩咐?”
“派去的人,要可靠。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庄妃。”
洪承畴的手指微微一顿。庄妃——大玉儿。他不知道多尔衮为什么特别强调不能让庄妃知道,但他没有问。不该问的事,不问。这是他活了这么多年学会的最重要的道理。
“臣,遵命。”
洪承畴退了出去。
多尔衮坐在西暖阁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吴三桂,陈圆圆,山海关。这三个词,像三颗棋子,摆在他面前的棋盘上。他要把这三颗棋子,下到该下的位置。不能偏,不能错,不能乱。
偏了,满盘皆输。错了,万劫不复。乱了,前功尽弃。
“哥。”多铎推门进来,“你找洪承畴什么事?”
“让他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找一个女人。”
多铎愣住了。
“找女人?哥,你这是”
“不是你想的那种。”多尔衮看了他一眼,“这个女人叫陈圆圆,是吴三桂的女人。找到她,控制她,就等于控制了吴三桂。”
多铎明白了。
“你是要用她来要挟吴三桂?”
“不是要挟。”多尔衮摇了摇头,“是给她一条活路。吴三桂会感激我们的。”
多铎想了想,点了点头。
“哥,你这招叫‘攻心为上’。”
“不是攻心。”多尔衮站起来,走到窗前,“是布局。布一个很大的局,大到整个天下都是我的棋盘。”
窗外,天快黑了。夕阳的余晖洒在崇政殿的屋檐上,金黄色的,像镀了一层金。他想起上一世,吴三桂打开山海关,清军入关,定鼎中原。那是大清的转折点,也是他的转折点。从那一刻起,他成了大清的功臣,也成了大清的罪人。功臣,是因为他打下了天下。罪人,是因为他功高震主。
这一世,他要做功臣,不做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