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痘的事刚告一段落,范文程就来了。
他手里捧著一摞厚厚的折子,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多尔衮很少见范文程这个样子。这个人向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写一篇《论天塌下来的应对之策》。但今天,他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像是捡了什么宝贝。
“摄政王,《考成法》推行一个月,成效显著。”范文程把折子放在桌案上,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这是各省报上来的数据,臣汇总了一下,请摄政王过目。”
多尔衮拿起折子,翻开。
第一页,直隶。官员考核,称职者四十二人,不称职者十八人。不称职的十八人中,免职者十一人,降职者五人,调离者两人。
第二页,山东。官员考核,称职者三十八人,不称职者二十三人。不称职的二十三人中,免职者十五人,降职者六人,调离者两人。
第三页,山西。第四页,河南。第五页,陕西。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个省的数据都清清楚楚。称职的留下,不称职的滚蛋。能者上,庸者下。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直接。
多尔衮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每一个数字都看得很仔细。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折子,放在桌案上。
“范先生。”
“臣在。”
“这一个月,被免职的官员,一共多少?”
范文程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
“回摄政王,一共一百六十三人。”
“一百六十三人。”多尔衮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这些人,都是怎么被发现有问题的?”
“大部分是被下属举报的,少部分是被百姓告发的,还有一小部分是在考核中自己暴露的。
“自己暴露的?”
“对。有些人,平时不做事,考核的时候临时抱佛脚,造了一堆假账、假数据、假报告。臣派人一查,就露馅了。”
多尔衮笑了。
“这些人,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大,是以前没人管。”范文程的声音沉了下来,“先皇在世时,忙于征战,对吏治抓得不紧。地方官员天高皇帝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贪污、受贿、卖官、鬻爵、欺压百姓、鱼肉乡里——什么事都敢做。因为没人查,没人管,没人追究。”
“现在有人管了。”多尔衮说。
“对。现在有人管了。”范文程看着多尔衮,“摄政王,臣说句不该说的话。您推行《考成法》,得罪了很多人。这一百六十三个被免职的官员,他们的门生故旧、亲朋好友、同僚上司,少说也有上千人。这些人,都在骂您。”
多尔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骂我什么?”
“骂您专权,骂您跋扈,骂您不守祖制,骂您重用汉臣,骂您败坏朝纲。什么难听骂什么。”
多尔衮放下茶盏。
“范先生,你怕不怕?”
范文程愣了一下。
“臣不怕。”
“为什么?”
“因为臣知道,摄政王做的是对的。对的事,就该坚持。哪怕被人骂,哪怕被人恨,哪怕被人打,也要坚持。”
多尔衮看着他,笑了。
“范先生,你这个人,有时候比满洲人还满洲人。”
范文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垂着手。
“好了,你回去吧。”多尔衮摆了摆手,“《考成法》继续推行。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臣,遵命。”
范文程退了出去。
多尔衮坐在西暖阁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一百六十三个被免职的官员。这些人,都是大清的蛀虫。他们不做事,只吃饭。不干活,只拿钱。不造福百姓,只祸害百姓。留着他们,大清迟早会被他们蛀空。
现在,他们被清理出去了。但清理出去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不能让新的蛀虫钻进来。所以,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范文程,更多的洪承畴,更多的能做事的人、愿意做事的人、敢做事的人。
“来人。”
侍卫推门进来。
“摄政王。”
“去请洪承畴来。”
“是。”
洪承畴来得很快。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服,腰佩玉带,头戴红缨帽,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他走进西暖阁的时候,步伐很稳,脸上带着从容的笑。但他的眼睛,比一个月前亮了。不是那种刻意的亮,是被重用的那种亮。
“臣洪承畴,参见摄政王。”
“起来。”
洪承畴站起来,垂手站着。
“洪先生,南方那边,怎么样了?”
洪承畴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双手递上去。
“摄政王,这是臣这一个月的进展。明朝的士人,已经有不少人愿意归顺了。尤其是江南一带,很吐司人看到大清的《考成法》,觉得大清是真心想治理天下,不是只想抢钱抢粮抢地盘。他们的态度,已经开始松动了。”
多尔衮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江南。归顺士人,三十八人。其中进士十二人,举人二十六人。
第二页,浙江。归顺士人,二十三人。其中进士七人,举人十六人。
第三页,福建。第四页,江西。第五页,湖广。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个省的归顺士人,都写得清清楚楚。名字、籍贯、功名、职务、归顺时间、归顺方式——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多尔衮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每一个名字都看得很仔细。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折子,放在桌案上。
“洪先生。”
“臣在。”
“这一个月,归顺的士人,一共多少?”
洪承畴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
“回摄政王,一共一百一十二人。”
“一百一十二人。”多尔衮点了点头,“这些人,你都见过了?”
“都见过了。有些是当面谈的,有些是书信往来的,有些是通过中间人介绍的。”
“你觉得,这些人能用吗?”
洪承畴想了想。
“大部分能用。少部分需要再观察。还有极少数,是来混饭吃的。”
“混饭吃的,打发走。”多尔衮说,“能用的,安排到各省去。做地方官,做学官,做幕僚。只要能做事,就给机会。”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
“摄政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这些人,都是明朝的旧臣。他们归顺大清,很多人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效忠。您用他们,不怕他们反水吗?”
多尔衮看着他。
“洪先生,你也是明朝的旧臣。你反水了吗?”
洪承畴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臣没有。”
“为什么?”
“因为摄政王对臣有知遇之恩。”
“对。”多尔衮点了点头,“知遇之恩。这四个字,比什么都重。你给他们机会,给他们信任,给他们施展才华的舞台。他们就会回报你,用忠诚,用能力,用命。”
洪承畴低下头。
“臣,明白了。”
“好了,你回去吧。”多尔衮摆了摆手,“南方那边,继续盯着。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臣,遵命。”
洪承畴退了出去。
多尔衮坐在西暖阁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一百一十二个归顺的士人。这些人,都是大清的财富。他们有学问,有见识,有能力。他们懂政治,懂经济,懂文化。他们能帮大清治理天下,能帮大清收服人心,能帮大清坐稳江山。
范文程在清理蛀虫,洪承畴在招揽人才。一个对内,一个对外。一个治标,一个治本。两个人,两条腿,撑起大清的江山。
“哥。”多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听说《考成法》推行得不错?”
“嗯。”
“听说洪承畴招了一百多个士人?”
“嗯。”
“哥,你这是要把大清的官场翻个底朝天。”
“不是翻个底朝天。”多尔衮站起来,走到窗前,“是把烂掉的根挖掉,种新的。把空心的树砍掉,栽新的。把死掉的水换掉,引新的。”
多铎看着他哥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哥像一把火,烧得越来越旺了。这把火,能烧掉大清的腐朽,能烧掉大清的污浊,能烧掉大清的一切旧东西。烧完了,再建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