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玉儿还在等。等时机,等人心,等变化。她不知道,她等的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了。不是因为时机不到,是因为多尔衮不会给她机会。
西暖阁里,多尔衮正在批折子。多铎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哥,庄妃那边又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她派人去联络了几个蒙古王爷。说要跟他们结盟,共同对付你。”
多尔衮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蒙古王爷?哪几个?”
“科尔沁的、察哈尔的、土默特的。都是庄妃娘家那边的人。”
多尔衮笑了。大玉儿出身科尔沁蒙古,她的姑姑哲哲是皇太极的皇后,她的娘家在蒙古草原上很有势力。她以为,靠着娘家的势力,就能翻盘。她以为,蒙古王爷会为了她,跟大清翻脸。她以为,她的血统,她的身份,她的人脉,能帮她扭转乾坤。她太天真了。
“哥,要不要警告一下那些蒙古王爷?”多铎问。
“不用。”多尔衮说,“让他们来。”
“让他们来?哥,你疯了?庄妃联合蒙古王爷,再加上济尔哈朗和豪格,这股力量不小。”
“不小?”多尔衮摇了摇头,“多铎,你太小看我了。也太高看他们了。蒙古王爷是什么人?他们是大清的臣子,不是庄妃的奴才。他们会为了庄妃,跟大清翻脸吗?不会。他们只会为了利益,跟任何人合作。谁给的利益多,他们就听谁的。庄妃能给他们的利益,有我多吗?”
多铎想了想,摇了摇头。
“所以,不用管。”多尔衮说,“让他们折腾。折腾够了,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多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多尔衮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福临。”
多铎愣了一下。
“福临怎么了?”
“他不能再留在盛京了。
多铎的眉头皱了起来。
“哥,你的意思是”
“把他送出盛京。送到蒙古去。送到他姥姥家去。”
多铎倒吸一口凉气。
“哥,你这是要把他流放?”
“不是流放。”多尔衮说,“是让他离开权力中心。他在盛京一天,庄妃就不会死心。庄妃不死心,就会折腾。她一折腾,大清就不安稳。大清不安稳,我就没法安心做事。”
多铎沉默了很久。
“哥,福临才六岁。”
“六岁怎么了?六岁也是皇子。六岁也是庄妃的棋子。六岁也是大清的隐患。”
多铎看着他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哥变了,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狠,越来越像一个皇帝。
“哥,你想怎么做?”
“让议政王大臣会议下个决定。说福临年幼,身体不好,需要到蒙古疗养。让他去科尔沁草原,住在他姥姥家。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回京。”
多铎深吸一口气。
“哥,庄妃会同意吗?”
“她同不同意,不重要。”多尔衮说,“议政王大臣会议同意了,就够了。”
多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三天后,议政王大臣会议召开。代善主持,济尔哈朗列席,索尼、鳌拜等人都在。多尔衮没有出席,他让多铎代表他去的。
多铎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
“诸位,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商议。”
“什么事?”代善问。
“福临阿哥的事。”
殿内安静了下来。福临——庄妃的儿子,皇太极的第八子。所有人都知道,福临是庄妃的希望,是庄妃翻盘的筹码。动福临,就是动庄妃。
“福临阿哥怎么了?”济尔哈朗问。
“福临阿哥年幼,身体不好。盛京的气候不适合他养病。摄政王建议,送福临阿哥去科尔沁草原疗养。那里空气好,水好,适合养病。”
殿内一片窃窃私语。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疗养,是流放。
“摄政王的建议,大家觉得如何?”多铎问。
没有人说话。
代善沉默了很久,开口了。
“我觉得,可以。”
济尔哈朗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大哥,这”
“福临阿哥身体不好,去疗养是好事。”代善的声音很平静,“科尔沁草原是他姥姥家,去了有人照顾,不会受委屈。”
济尔哈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索尼站了出来。
“两黄旗,没有异议。”
鳌拜也站了出来。
“两黄旗,没有异议。”
济尔哈朗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明白了。两黄旗已经倒向多尔衮了。索尼和鳌拜,已经成了多尔衮的人。他一个人反对,没有用。
“郑亲王,你的意见呢?”多铎看着他。
济尔哈朗深吸一口气。
“我同意。”
“好。”多铎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福临阿哥,即日起程,前往科尔沁草原疗养。没有摄政王的命令,不得回京。”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大玉儿正在教福临写字。
六岁的孩子,握笔的姿势还是不太对,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像蚯蚓在纸上爬。大玉儿耐著性子,一遍一遍地纠正,一遍一遍地示范。
“娘娘!”宫女跑进来,脸色惨白,“大事不好了!”
大玉儿放下笔。
“什么事?”
“议政王大臣会议决定,送福临阿哥去科尔沁草原疗养。没有摄政王的命令,不得回京!”
大玉儿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开始哆嗦,眼睛开始发红。她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
“谁的决定?!”
“摄摄政王的建议,议政王大臣会议通过的。”
大玉儿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僵硬。
“额娘,怎么了?”福临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全是不解。
大玉儿低下头,看着儿子。六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他要去草原了。他不知道,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他不知道,他的命运,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变了。
“福临”大玉儿蹲下来,抱住他,眼泪掉了下来,“额娘对不起你。”
福临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挣扎了一下。
“额娘,你抱得太紧了。”
大玉儿松开他,擦了擦眼泪。
“福临,你要去姥姥家了。”
“姥姥家?”福临的眼睛亮了,“草原?有马吗?”
“有。”
“有羊吗?”
“有。”
“有糖吗?”
“有。”
福临笑了。
“太好了!我要去姥姥家!”
大玉儿看着儿子开心的笑脸,心如刀绞。他不知道,他不是去玩,是被流放。他不知道,他可能再也见不到额娘了。他不知道,他的未来,从此掌握在别人手里。
“娘娘。”宫女小心翼翼地说,“摄政王说了,福临阿哥明天就要起程。”
大玉儿闭上眼睛。
“知道了。”
当天夜里,大玉儿去了清宁宫。哲哲正在抄经,看到她来了,放下笔。
“姑姑。”大玉儿跪了下来,眼泪掉了下来,“福临他要被送走了。”
哲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姑姑,您帮帮我。您跟多尔衮说说,让他收回成命。”
哲哲摇了摇头。
“玉儿,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您是母后皇太后,您说话,多尔衮会听的。”
“他不会听的。”哲哲的声音很轻,“玉儿,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把福临送走吗?”
大玉儿摇了摇头。
“因为你。”哲哲看着她,“因为你还不死心。因为你还在折腾。因为你还在联络蒙古王爷,还在拉拢济尔哈朗,还在跟豪格合作。你以为他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把福临送走,是在警告你。”
大玉儿的脸色白了。
“姑姑,我”
“别说了。”哲哲打断她,“回去好好准备。明天送福临上路。到了草原,好好活着。别折腾了。”
大玉儿跪在地上,哭了很久。
哲哲坐在那里,看着她哭,没有安慰,没有劝阻,只是静静地坐着。她是姑姑,但她也是母后皇太后。她不能帮大玉儿,因为帮大玉儿,就是害多尔衮。害多尔衮,就是害大清。害大清,就是害她自己。
她只能看着大玉儿哭。哭完了,就好了。哭完了,就认命了。哭完了,就不折腾了。
第二天一早,福临被送走了。他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朝大玉儿挥手。
“额娘!我会给你带草原的糖回来的!”
大玉儿站在宫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越走越看不见。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宫女来催她,她都没有动。
“娘娘,回去吧。”
大玉儿转过身,走回了寝宫。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刺眼。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福临出生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天,也是这样的蓝。她抱着他,看着他小小的脸,心里想——这个孩子,以后要当皇帝。
现在,这个孩子,连盛京都待不了了。他去了草原,去了他姥姥家,去了一个她可能永远都到不了的地方。
大玉儿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