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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苏沫儿初次重逢

    福临被送走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暗自庆幸,有人彻夜难眠。

    苏沫儿属于彻夜难眠的那一个。

    不是因为她心疼福临——她心疼,但她更心疼的是大玉儿。她跟了大玉儿十几年,从科尔沁草原到盛京皇宫,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到心思深沉的庄妃。她看着大玉儿笑,看着大玉儿哭,看着大玉儿争,看着大玉儿输。她知道大玉儿有多骄傲,也知道大玉儿有多脆弱。福临被送走,等于抽掉了大玉儿最后一根骨头。她站不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苏沫儿去给大玉儿送早膳。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大玉儿坐在窗前,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没梳,脸没洗,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她一夜没睡,面前的茶盏里的水早就凉了,一口都没喝。

    “娘娘”苏沫儿走过去,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轻轻的,“您该用膳了。”

    大玉儿没有动。

    “娘娘,您别这样。福临阿哥去草原,是去疗养,不是”

    “苏沫儿。”大玉儿打断了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锅,“你别骗我了。福临回不来了。”

    苏沫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大玉儿说得对。福临回不来了。没有多尔衮的命令,他这辈子都回不来了。六岁的孩子,一个人去了草原,去了一个没有额娘的地方,去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的地方。

    “娘娘,您吃点东西吧。不吃东西,身体会垮的。”

    大玉儿转过头,看着她。

    “苏沫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输了?”

    苏沫儿跪了下来。

    “娘娘,奴婢不敢。”

    “不敢?那就是觉得了。”

    苏沫儿低着头,不敢说话。

    大玉儿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起来吧。不怪你。是我自己输了。输给了多尔衮,输给了命,输给了我自己。”

    苏沫儿站起来,垂着手,站在那里。

    “苏沫儿,你去一趟睿亲王府。”

    苏沫儿的心跳快了一拍。

    “娘娘,去去做什么?”

    “去给多尔衮送一封信。”大玉儿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多尔衮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但透著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告诉他,我认输了。让他善待福临。我就这一个要求。”

    苏沫儿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

    “娘娘,您”

    “去吧。”大玉儿摆了摆手,“早去早回。”

    苏沫儿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睿亲王府,苏沫儿不是第一次来。以前她来,都是替庄妃送东西——送粥,送点心,送信,送口信。每一次来,她都是低着头,走侧门,把东西交给门房,转身就走。她从不多待一刻,从不东张西望,从不跟任何人说话。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门房没有拦她。

    “苏姑娘,摄政王请您进去。”门房的态度比以前好了很多,以前叫她“苏姑娘”是客气,今天叫她“苏姑娘”是恭敬。

    苏沫儿愣了一下。

    “摄政王知道我来了?”

    “知道。摄政王说了,苏姑娘来了,直接去书房。”

    苏沫儿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深吸一口气,跟着门房往里走。

    睿亲王府的书房,她从来没有进去过。以前来送东西,都是在二门外交接,连院子的门都没进过。今天,她走进了院子,走上了台阶,走进了书房。

    多尔衮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笔,正在批折子。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便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苏沫儿一眼。

    “来了?”

    苏沫儿跪了下来。

    “奴婢苏沫儿,参见摄政王。”

    “起来。”

    苏沫儿站起来,垂着手,低着头,不敢看他。

    “庄妃让你来的?”

    “是。娘娘让奴婢给摄政王送一封信。”苏沫儿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去。

    多尔衮接过来,没有急着打开。他把信放在桌案上,看着苏沫儿。

    “苏沫儿,你抬起头。”

    苏沫儿抬起头,眼睛还是不敢看他。

    “看着我。”

    苏沫儿把目光移过来,落在多尔衮的脸上。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认真地看多尔衮。以前她只敢远远地看,偷偷地看,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看。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她忍不住。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忍不住。

    “苏沫儿,你在庄妃身边多少年了?”

    “回摄政王,十五年了。”

    “十五年。”多尔衮点了点头,“你跟着她从科尔沁到盛京,从草原到皇宫,从一个姑娘到现在的庄妃。你吃了不少苦。”

    苏沫儿的眼眶有些发酸。

    “奴婢不苦。娘娘才苦。”

    多尔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苏沫儿,你是个好姑娘。”

    苏沫儿的心跳漏了一拍。好姑娘——这三个字,像一颗糖,化在她心里,甜得发腻。

    “摄政王过奖了。奴婢只是一个下人。”

    “下人怎么了?下人也是人。”多尔衮的声音很平静,“苏沫儿,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庄妃,来我这里?”

    苏沫儿愣住了。她没想到多尔衮会说出这种话。离开庄妃,来他这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再是庄妃的奴婢,而是摄政王的人。意味着她不再是一个影子,而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有尊严的人。意味着她可以站在阳光下,而不是躲在阴影里。

    “摄政王,奴婢奴婢不敢。”苏沫儿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敢?还是不想?”

    “奴婢奴婢不知道。”

    多尔衮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知道?那就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告诉我。”

    苏沫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她的腿都软了。她靠在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刚才多尔衮说“来我这里”的时候,她的心跳得那么快,快到她以为自己的心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只是一个奴婢。一个从小被人呼来喝去的奴婢。一个从来没有被人正眼看过的奴婢。一个从来没有被人问过“你想不想”的奴婢。

    今天,多尔衮问了她。“你想不想?”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苏沫儿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了睿亲王府。她不能待在这里,不能想这件事,不能让自己有非分之想。她是庄妃的人,是庄妃的奴婢,是庄妃的影子。她不能背叛庄妃,不能背叛自己的身份,不能背叛自己的命。

    但她不知道,她的命,从这一刻起,已经不一样了。

    西暖阁里,多尔衮拆开了大玉儿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十四弟,我认输了。善待福临。我就这一个要求。”

    多尔衮看完,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纸卷曲,发黑,化成灰烬。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上一世,他等这句话,等了七年。等大玉儿认输,等大玉儿低头,等大玉儿说一句“我错了”。但他没有等到。等来的,是挫骨扬灰。

    这一世,他终于等到了。但他已经没有感觉了。不恨,不喜,不悲,不怒。只是平静。像一潭死水,风吹不起半点涟漪。

    “哥。”多铎推门进来,“听说苏沫儿来了?”

    “嗯。”

    “来干什么?”

    “送信。”

    “庄妃的信?”

    “嗯。”

    “说什么了?”

    “认输了。”

    多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认输了?庄妃认输了?哥,你赢了!”

    多尔衮睁开眼睛。

    “赢了?还没有。庄妃认输了,但济尔哈朗还没有,豪格还没有,那些在暗处盯着我的人还没有。等他们都认输了,我才算赢。”

    多铎看着他哥,忽然觉得他哥像一个猎人,永远不会放下手中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