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湖面。
“你小时候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不是尴尬的那种,而是温柔的,像这湖水一样轻缓的。
过了好一会儿,白薇又开口了。
“林墨。”
“嗯?”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一件事没跟我说。”
林墨转过头看她。
白薇没有看他,依旧看着湖面。
“是关于清雪的事。”
林墨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白薇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着。
风吹过湖面,带来微微的凉意。
过了很久。
林墨才开口,声音很轻。
“被你发现了。”
白薇笑了一声。
“你是我养大的,你心里的弯弯绕绕,我能看不出来?”
林墨低下头,看着自己在水里晃动的脚。
水面下的脚被湖水折射得变了形,看起来歪歪扭扭的。
“清雪那孩子。”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自从小偷林默那件事之后,我就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白薇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还是会叫我父亲,还是会跟我聊天,会跟我撒娇。可是那个眼神。”
林墨顿了顿。
“有时候她会用一种很幽深很专注的眼神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件不能失去的东西。”
白薇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那是因为邪仙本源的影响还在?”
“我不知道。”
林墨摇了摇头。
“婉儿说她身体里的力量已经彻底净化了,没有残留。晚晴也检查过她的精神力,没有异样。可是那种眼神。”
他又顿住了。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那种,让我心里发毛的专注。”
白薇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抱着膝盖。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和邪仙本源无关。”
林墨转过头看她。
“什么意思?”
白薇也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的意思是。清雪从小就和别的女儿不一样。她是零的孩子,但她身上背的东西,比谁都多。从她懂事起,就被零带去死亡星球训练,去八极星试炼。别的女儿在玩布娃娃的时候,她在跟野兽搏斗。别的女儿在学唱歌跳舞的时候,她在学怎么杀人。零把她当成你未来的最强护卫在培养。她自己,也把守护你当成了她活着的全部意义。”
她的声音很平静。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她的名字,都是你当年随口一句想有个女儿叫清雪,零就记在心里,然后给了她。她的人生,从头到尾都围着你转。她的偏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墨张了张嘴。
“可那是以前。我以为小偷林默那件事之后,她恢复了,就不会再那样了。”
“恢复当然是恢复了。人不是弹簧,你把它压下去,松手它就能弹回来。有些痕迹,一旦留下了,就抹不掉的。”
白薇看着他的眼睛。
“清雪经历的那些事,都会在她心里留下痕迹。她一个人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决定要独立处理邪仙本源,不告诉我们。她担心的是预言,是你这个父亲。她选择独自承担,独自消化,宁可自己被侵蚀,也不让我们担心。这份心意本身,就说明了她有多在意你。”
“正是因为这份在意太深了,深到刻进骨头里。所以才会有那种眼神。那不是威胁,不是恶意。那是一个把你当成全世界的孩子,在用尽全力确认,你不会离开。”
林墨沉默了。
风吹过湖面,把白薇的碎发吹得贴在她脸上。
她伸出手,轻轻把碎发别到耳后。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担心清雪,也不是让你自责。我只是想告诉你,她需要的是时间。她需要自己去弄清楚,除了守护你之外,她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这个过程我们谁都帮不了她,只能等她自己找到答案。”
她的语气变得轻了一些。
“但有一点你可以放心。”
林墨看着她。
“她不会伤害你。她宁可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你。”
林墨盯着白薇。
她的眼神很笃定,没有一丝动摇。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被白薇轻轻搬开了。
不是彻底消失了,而是不再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这些?还要我先开口。”
白薇歪了歪头。
“你自己说出来的,和我告诉你的,效果不一样。你得先把话说出来,心里的那层东西才会破开。我才能帮你把这些道理,真正放进去。”
林墨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出现细小的纹路,眼睛微微弯着,看起来很温和。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很会说话。”
“是是是。”
白薇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林墨没有躲,只是笑着摸了摸被弹的地方。
白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好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接下来。”
她俯身靠近林墨,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笑意。
“该做点正事了。”
林墨警觉地看着她。
“什么正事。”
白薇一把拽住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约会啊,不然呢。我不是说了吗,今天的主题是约会。”
她拉着林墨的手,往木屋走去。
“下午的安排是这样的。先午睡一会儿,然后去后面那条山路上散步。我昨天过来的时候发现那边的野花开得特别好。散完步之后回来钓鱼,晚上烤鱼吃。零已经提前把烧烤架和调料都准备好了了,就在木屋后面的储藏室里。”
林墨被她拉着走,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你这安排还挺详细的。”
“那当然了。你以为我是谁。论用心程度,我可不比艾薇儿差。”
白薇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午睡的时候不许打呼噜。”
林墨抗议。
“我不打呼噜。”
“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我真的不打呼噜。”
“行行行,不打。”
白薇推开木屋的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房间。
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窗户正对着湖面。午后两三点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床上,把白色的床单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白薇直接踢掉鞋子,整个人扑倒在床上,把被子往自己身上一卷。
然后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
“过来。”
林墨站在门口,看着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的白薇。
她的头发已经散开,赤红色的发丝铺在白色的枕头上,冰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没有了元首的凌厉,没有了血色公爵的威压,只是一个想要和他在午后一起睡个懒觉的人。
他忽然觉得,心里最后一点阴霾,也被这阳光晒化了。
林墨走过去,踢掉鞋子,躺在了她的身边。
白薇立刻把被子分了他一半。
“闭上眼睛。一小时之后我叫你。”
林墨侧过身,看着她。
“白薇。”
“嗯?”
“谢谢你。”
白薇睁大眼睛看着他,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不傻。”
她收回手,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林墨看着她的侧脸。
看着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看着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悠长。
他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远处湖水拍打平台的声音,是头顶大树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还有身边白薇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变成了一首轻柔的催眠曲。
林墨的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意识渐渐模糊。
他睡着了。
没有梦。
白薇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林墨,他的呼吸平稳,眉头彻底舒展开了。
白薇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轻轻凑过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她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
湖水的声音,像是大地的呼吸。
一切都刚刚好。
一个小时之后。
林墨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白薇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发光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醒了?”
白薇察觉到他动了,低头看向他。
“正好。你快看这个视频,是刚刚伊丽莎白发来的。她家那对双胞胎,伊莉雅和伊薇雅,今天去面试一个音乐剧的角色,结果在面试现场因为一个小细节当场吵起来了。面试官问她们为什么吵架,她们异口同声说妈妈说了,人类的尊严不容侵犯。面试官整个人都懵了。”
林墨:“”
他接过屏幕,看了一眼视频。
视频里伊莉雅和伊薇雅面对面站着,两人的表情一模一样,都是那种理直气壮的傲慢。面试官坐在对面,表情已经彻底崩塌了。
“这段视频已经被传到星网上了,下面的评论都在说,果然是伊莎贝拉的女儿。”
白薇笑得很开心。
林墨把屏幕还给她,揉了揉太阳穴。
“我真的有点担心她们的未来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们会被人类至上主义洗脑得很彻底。”
“那倒不会。她们在家的时候,被晚晴带着去做过好几次社区义工,还在小婉的星网公益频道帮忙做过志愿者,已经在网上被很多人夸平易近人了。她们只是对外人的时候傲娇了一点,对需要帮助的人还是很温柔的。”
林墨沉默了两秒。
“这怎么听起来这么复杂。”
“本来就很复杂。人是多面的,尤其我们的这些女儿们。伊莉雅和伊薇雅在公共场合是人类至上主义的继承人,在弱者面前是温柔的好心人,在家里是会跟兔小白抢草莓蛋糕的小孩子。这些面和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她们。”
她捏了捏林墨的脸。
“好了,别赖床了。起来,去散步。”
林墨从床上爬起来。
两人走出木屋。
午后的阳光比上午更柔和了一些,湖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的山色被阳光染成了温暖的橘黄,一只白色的水鸟正悠闲地划过水面,身后留下一道浅浅的波纹。
白薇带着林墨绕过木屋,走上了一条通往山上的小路。
路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走。
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偶尔有几朵野花从绿叶间探出头来。花的颜色很多,有白色的,粉色的,也有橙色的。花瓣很小,但开得很密,挤在一起,像一块块彩色的绒毯铺在地上。
白薇一边走一边指着路边的花。
“那个叫星屑草,只长在水源附近,别的地方养不活。我本来想在首都星的庄园里种,试了三次都失败了。”
林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种开着白色小花的小草,花瓣只有米粒大小,星星点点地散在绿叶间,看起来毫不起眼。
“你居然会种花?”
白薇转头看他。
“你那什么眼神,我怎么就不能种花了。”
林墨识趣地收回目光。
白薇哼了一声。
“这片湖是我几年前发现的。那时候刚打完仗,有一次巡视边境,飞船路过这里,我无意间从空中往下看了一眼,就记住了。后来我让人把这片区域买了下来,列为私人自然保护区。除了我和零,还有家里几个人,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她说着话,忽然停下脚步。
林墨也跟着停下来。
白薇指了指前面。
“到了。”
路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块小小的空地,空地边缘是陡峭的崖壁。从崖壁上往下看,整个湖尽收眼底。
湖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波光,湖心的小岛像一颗翠绿的宝石镶嵌在水中。远处的群山层层叠叠,颜色从近处的浓绿过渡到远处的淡青,最后和天际线融为一体。
林墨站在崖边,看着眼前这片风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那个被人贩子卖来卖去的奴隶,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下一个冬天。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这样一片湖光山色里,身边站着宇宙最强的女人,身后有一个完整的家。
那些在最黑暗的日子里做梦都梦不到的东西,现在就在他眼前。
“想什么呢?”
白薇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林墨回过神来。
“在想以前的事。”
白薇侧头看他。
“什么事。”
林墨笑了笑。
“在想,我大概是把好几辈子的运气,都用在这辈子了。”
白薇愣了愣,然后她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眉眼弯弯,眼睛里全是温柔。
“那你要省着点用。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得找你。”
林墨看着她的眼睛。
“万一找不到呢。”
“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