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家庭频道里发的消息是这么写的:“本人小莓,因个人原因申请休假一天。花圃已委托零姐代为浇水,兔小白的午餐便当已提前做好放在冰箱第二层,草莓慕斯昨晚已出炉放在冷藏室定型。请假事由:保密,请批准!小莓敬上!”
这条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十二分。
林墨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刷光脑,看到这条堪比正式请假条的消息,困意瞬间消了一半。
小莓进这个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主动请过假。
她每天的工作包括但不限于打理花圃、照顾兔小白、帮零准备食材、烤甜点、缝补所有人的衣服纽扣、在大家心情不好的时候端上刚好想吃的点心。
这些事情她做了很多年,一次都没有抱怨过,也从来没有缺席过任何一天。
但今天她请假了。
林墨从床上坐起来,给零发了条私信。
“小莓请假了?她没事吧?”
零的回复几乎是瞬时的。
“林墨大人,小莓小姐今天早上五点四十五分起床,六点整在厨房检查了昨晚做好的草莓慕斯,六点零五分在花圃浇完了今天的水,六点十分把兔小白的便当放进冰箱并贴了标签。她看起来没有生病,没有不开心,只是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直在哼歌。哼的是星岚小姐上个月写的那首《早安曲》。”
林墨盯着零这段描述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小莓今天不是生病了,也不是心情不好。
小莓今天是想要给自己放个假。
白薇从浴室里走出来,赤红色的长发还湿漉漉的,一边擦头发一边看到林墨对着光脑傻笑。
“一大早看什么呢,笑得跟偷吃了曲奇似的。”
林墨把光脑递给她。
白薇看完小莓的请假条和零的补充汇报,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嘴角也翘了起来。
“终于知道给自己放假了。不错。”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光脑,在家庭频道里回了一条。
“批准。玩得开心。白薇。”
白薇批准了。
紧接着艾薇儿也回复了,简洁得很有商业女王的风范。
“批准。费用从家庭公账支出,报我的名字。”
艾米丽紧跟着在后面补了一条备注。
“已从公账预拨度假经费,如需额外预算请提前三小时申请,逾时不候。”
苏晚晴的回复夹在一堆女儿们的问号中间。
“好好享受,家里有我。”
苏小小发了一张古籍的扫描页,上面讲的是古代某个种族的女祭司每年都会有专门的休沐日,配文两个字。
“合理。”
林婉儿发了个药膳配方,说晚上回来给小莓炖一锅滋补汤。
星岚从录音棚发来一段语音,背景是吉他轻柔的扫弦声,她的声音带着笑。
“小莓姐休假快乐!我今晚给你弹新歌!”
伊丽莎白和伊莎贝拉正在帝国开会,但也各回了一条。
伊丽莎白写的是“休假是劳动者的权利”,伊莎贝拉写的是“同意母皇”。
女儿们的反应更是炸了锅。
白小薇在训练间隙用语音吼了一嗓子。
“小莓妈妈休假了?!那我们今天的训练后点心谁做?!”
林清雪冷静地回了一条文字。
“小薇姐,训练后点心可以自己买。我抽屉里有蛋白棒,分你一半。”
白小薇立刻回了个“成交”。
苏小婉在图书馆里用极小的声音发了条语音。
“小莓妈妈好好休息呀,你上次给我做的桂花糕我还没吃完,够吃一整天。”
苏小梅的回复一如既往地充满了学术气息。
“根据古籍记载,古代贵族府邸的园艺师每年有三天假期,称为‘花休’,小莓妈妈的花圃打理时间远超古代园艺师的工作量,理应享受同等甚至更多休假权益。”
林晓晓在急诊室轮值的间隙回复道。
“我这里有便携式按摩仪,需要的话可以借给小莓妈妈,对缓解长期弯腰种花导致的腰肌劳损有显著效果。”
林双回了一个大大的比心表情。
伊莉雅和伊薇雅在排练厅合录了一段即兴和声,歌词只有一句“小莓妈妈今天不用做甜点啦”,两个声部,一个高一个低,和声优美得完全可以直接拿来当广告歌。
兔小白是最后一个醒的。
她醒来发现小莓不在房间里,整个庄园找了一圈,最后跑到厨房门口,对着正在煎蛋的零问了一连串话。
“零妈!小莓妈妈不见了!她是不是变成蝴蝶飞走了!”
零把煎蛋翻了个面,平静地回答。
“小莓小姐今天休假,请假条贴在冰箱上。”
兔小白跑到冰箱前面,仰头看着那张纸条。
纸条上小莓用彩色铅笔画了一朵小花和一只兔耳朵当签名。
兔小白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迷你画笔,在纸条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小莓妈妈玩得开心。今天我会自己梳头发。”
写完她跑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小凉鞋,认认真真地系好鞋带,然后转身对跟在后面的零说。
“零妈,今天我来帮你浇花。花圃的水管我够得到。”
零看了她片刻,递给她一个缩小版的喷壶。
“先浇左边那排凤仙花,根部浇水,不要浇叶片,叶片湿了中午太阳晒会灼伤。”
兔小白双手接过喷壶,认认真真敬了个礼,然后跑向花圃。
林墨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在楼梯转角遇到了小莓。
她穿着一件浅浅的鹅黄色碎花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系带凉鞋,兔耳朵上用一枚极小的雏菊花夹子别住绒毛,手里拎着一个亲手缝制的拼接布包,包里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面,正在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耳朵尖,左转一下右转一下,嘴里念叨着“应该够翘了吧”。
林墨靠在楼梯扶手上,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出声。
“打扮这么好看,是去见谁呢。”
小莓猛地转过身,兔耳朵差点打到旁边的衣帽架,脸上浮现出两团明显的红晕。
“林墨大人!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林墨笑着走过去。
“刚才。你还没回答我,去见谁?”
小莓低下头,手指绞着布包的带子,耳朵尖微微发颤。
“没有见谁就是,就是想自己出去走走。我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商业街逛过。每次都是跟大家一起去,或者是买东西,或者是带兔小白。今天想试试,一个人逛街是什么感觉。就是那种,不用赶时间,不用列清单,不用想着回去还要做什么,就随便走走的感觉。”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在承认什么有点不好意思的事。
然后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补了一句。
“我已经把今天所有的活都提前做完了,不会耽误家里的事。”
林墨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小莓到现在还是那个小莓。
她在这个家里做了那么多事,却总觉得给自己放一天假需要提前把所有的活都干完。
他心里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但他没有说那些太深的话。
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还等什么?趁白薇还没改主意拉你去军部开会,赶紧走。今天的交通卡带了吗?”
小莓从布包里掏出一张公交卡,用力点头。
“带了!零姐帮我充了值,说可以刷一整天,想坐几趟车就坐几趟。”
林墨帮她拉开大门。
门外的阳光涌进来,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从枝头飘下来,落在门前的台阶上。
“玩得开心。晚餐之前回来就行,零说她今晚要做海鲜烩饭。”
“嗯!”
小莓跨出门槛,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鹅黄色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飘起来,雏菊花夹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小跑着消失在庄园大门的拐角处。
林墨站在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鹅黄色光点,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阳光比平时更暖和一些。
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她,端着托盘经过的脚步声,围裙布料轻微的摩擦声,还有那股极淡的柠檬味洗洁精的清香。
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林墨大人。小莓小姐昨天晚上在厨房准备今天的工作交接清单,写到凌晨将近一点。草莓慕斯上面装饰用的薄荷叶,她一共挑了好几次,说叶形最好看的那几片要留给您。”
林墨转过身,看着零。
零的表情依旧是那张扑克脸,但她的银色眼眸里有一层极淡极淡的柔和。
“让她好好玩。今天家里有什么事,我来做。”
零微微欠身。
“已经安排好了。兔小白负责浇水,林双负责擦桌子,白小薇小姐和林清雪小姐负责晚餐后洗碗。白薇大人早上走之前说今天她可以负责吃。”
林墨笑了出来。
这确实是白薇会说的话。
小莓站在商业街的入口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午的商业街刚刚醒来,店铺陆续拉开卷帘门,咖啡馆把桌椅摆到人行道上,空气里飘着现磨咖啡豆的香气和面包房飘出来的黄油焦香。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
街角的花店老板正在把新到的玫瑰从纸箱里拿出来,一支一支插进门口的水桶里。
这条街她来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不是为了采购食材,不是为了给兔小白买文具,不是为了帮零取干洗好的桌布。
今天她来这里,什么都不用干,就是走走。
她先在街角的奶茶店买了一杯草莓奶盖。
排队的时候前面的女孩在跟同伴争论珍珠好还是椰果好,小莓听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插了一句。
“草莓爆珠也很好吃的,咬开的时候会有果汁在嘴里爆开,比珍珠更有惊喜感。”
前面的女孩回头看她,两个人就奶茶配料的话题聊了整整五分钟,直到店员探出头来催单。
小莓端着做好的草莓奶盖,用吸管戳开塑封膜,吸了一大口。
草莓的酸甜和奶盖的咸香同时涌上来,她眯起眼睛,觉得自己为这颗草莓爆珠请一天假,这个决定真的没错。
她走进了一家从未逛过的精品店。
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好看的文具、手帐贴纸和陶瓷摆件。
小莓在一个货架前蹲下来,拿起一个陶瓷小兔子看了很久。
兔子是手工捏的,耳朵一只竖一只垂,和她自己有点像,底座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莓”字。
她翻过来看到价格标签,犹豫了几秒,然后把兔子放回去。
走到店门口,又折回来,拿起那只兔子,走到收银台,从布包里数出几枚星币放在台面上。
收银员是个扎双马尾的女孩,看了她一眼,笑着说。
“这只兔子在我们店里摆了一个多月都没卖出去,今天终于有人带它走了。”
小莓把兔子小心地放进布包里,认真地说。
“也许它就是在等我呢。”
收银员笑着把找零递给她。
小莓接过零钱的时候看到收银台旁边放着的店员推荐卡,上面写着“您的笑容是我们最大的回报”。
她忽然想起面包房那个多给她面包的老板和菜市场那个多给她番茄的婆婆。
于是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推荐卡旁边写了几个字,撕下来放在柜台上。
“你家的陶瓷兔子是我见过最可爱的。谢谢你们把它留到现在。”
收银员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抬头的时候小莓已经走出了店门,鹅黄色的裙摆在玻璃门外一闪而过。
她把纸条贴在收银机上方的软木板上,用图钉按好。
小莓走进书店的时候,里面安静得能听见翻书页的沙沙声。
她在食谱区停了一会儿,翻了一本夏日甜品特辑,把里面几款星空果冻的变种做法用光脑拍了下来。
然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排园艺手册。
有一本叫《窗台上的四季》的小书,封面是一株从陶土盆里探出头的番茄苗。
她想起小龙女昨天种的那盆番茄,想起零今天早上把花盆搬到向阳窗台上的动作,毫不犹豫地把这本书塞进布包里。
她路过文学区,一个戴眼镜的女孩正在向顾客推荐几本诗集,说这本很适合送给喜欢安静的朋友。
小莓想起苏小婉昨晚窝在沙发上读诗时的侧脸,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在灯光下发着柔和的光,于是也买了一本。
她经过舞蹈用品店,橱窗里的芭蕾舞鞋让她想起伊莉雅和伊薇雅排练时绷紧的脚背。
她想起林晓晓的白大褂口袋里总是鼓鼓囊囊装满了创可贴和笔。
她想起苏小梅在翻古籍时指尖碰到发黄书页时极轻极稳的动作。
她想起艾米丽在光脑上敲数字时聚精会神咬笔帽的模样。
她想起林清雪给她剥虾,白小薇在旁边嘀咕“你都没给我剥过”。
她想起莉莉丝和艾拉在客厅教林双泡茶,一人一边,手指同时点在林双手背的穴位上示范水温要控制在八十五度。
她想起林婉儿在厨房帮她尝布丁液时说糖减了半勺对林墨的牙更好。
她想起白薇坐在餐桌边剥虾,把虾肉都堆进林墨碗里。
她想起艾薇儿摘下眼镜揉眉心时,手边那杯凉了又续的红茶。
她想起零在厨房端菜出来围裙上永远没有污渍。
她想起苏晚晴在客厅沙发织围巾时棒针轻微碰撞,那声音像在给所有人盖一层很薄很软的毯子。
小莓站在商业街中段的喷泉广场上,怀里抱着鼓囊囊的布包,忽然觉得她不是在给自己买礼物。
她在给这个家买礼物。
她每次看到什么好东西,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想不想要,而是家里的谁会不会喜欢。
这个习惯刻在她骨子里那么多年了,连给自己放的这一天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