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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典计竟如何

    周惠与众人一起,被安排在靠近徐氏主宅的那处庄园住下,次日有管事徐忠前来,询问周惠道:

    “你自称出身士族,可通得文本?可识得术算?”

    周惠点了点头。

    身为历史系正牌科班生,繁体字的读写,于他不会有任何困难;至于数学,那更是远超这个时代的普遍水准。

    “如此甚好!”徐忠看着很是满意,“这庄园中尚缺典计一人,可暂由你充任。若果能称职,我将禀报家主,纳你为家中荫客!”

    给予职司,似乎是件好事?

    奈何周惠已有打算,不想与徐氏绑得太紧,很是谨慎地问道:

    “劳徐管事见重,我甚是感激。只是这典计和荫客,都有什么说法?”

    徐忠道他刚刚还俗不久,不清楚这些俗务。又知家主已留心于他,颇有耐心地解释了一番。

    如今的士族,家中大都圈地立庄,纳有奴客和佃客。奴客全家为奴户,世代从属于主家,主家亦会代为安排住处、婚配、丧葬等。管理这些奴客的人,叫做监奴。

    佃客与奴客不同,与主家签订契约,只以自身效力一段时间。与此相应,主家对佃客也没什么安置,只提供食宿和报酬。

    这些佃客,即由庄园的典计管理。除了管理佃客,典计还要负责财务、收支核算等,在庄园中的地位颇高。

    监奴、典计之上,又有管事,正式名称叫做家宰。这些职务,一般都由主家的荫客担任。

    荫客是朝廷对士族的优待。凡士族家中的荫客,可免于朝廷的赋税和劳役;主家若是出仕为官,荫客即为天然的属吏和部曲。

    居职期间,若能为朝廷立下功劳,或主家的地位足够显赫,还能够以属吏身份转任朝廷官职,踏入正式的官途。

    乃至从主家独立出来,成长为新的士族。

    当然,就吴兴徐氏目前的状况,家中荫客不可能有这般前程,却不防碍徐忠先画出这么一张大饼。

    周惠倒是能听得进去。

    这些士族家中的治理细节,在后世除非介入细分研究领域,否则课堂上不可能涉及,正可用来扩展他对这个时代的认知。

    他当然不愿成为徐氏的荫客,但暂且担任典计却是无妨。

    作为一个五谷不分的愚蠢文科大学生,让他派派活、算算帐,总比下地佣耕要简单得多。

    得到周惠的应承,管事徐忠大感欣慰,立刻召集庄园中的用事僮仆、新老佃客等,宣达了主家的这项任命。

    尽管周惠不过是新进佃客,众人也都没什么抵触。

    在如今率以家世择人的时代,周惠这副健康而自信的容止,颇有世家子弟之像,天然就能让人心服。

    待到徐忠离开,前时的同伴们纷纷上前,向他表示恭贺。

    林国瑞口快,大大咧咧地说道:“阿惠若是富贵,可不要忘记了咱们!”

    苟富贵勿相忘是么……

    周惠很是谦虚地回应:“都是流落在外、一起佣耕的佃客伙伴,哪里来的什么富贵呢?”

    这固然是句实话,却不免让众人有些泄气。

    张祉理解他的想法,连忙出言宽慰众人:“无论如何,咱们也算安顿下来了。有阿惠的照拂,总比其他佃客的处境要好些,更何况和之前的流民日子相比?”

    众人这才稍稍振奋起精神。

    ……,……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已是半月时间。周惠很快熟悉了庄园,也熟悉了职司内那些简单的事务,表现得游刃有馀。

    他以张祉、林国瑞为佃客押班,一则知人善用,二来也是顾念旧情。

    投水相随的狸奴,同样在庄园中安下家来,成为了直属于典计的首席捕鼠官。

    周惠没有怎么干预它,任由它顺着天性,在庄园中随意游荡。

    众僮仆、佃客知道这狸奴是周典计所豢养,又得知其赠鱼、相随的义举,哪怕偶尔捣乱和偷食,也都不会有所为难和伤害。

    这狸奴胆量也越来越大,把整个庄园都当成了自家地盘,成日间难得一见。

    只是在每天半夜,才会回到周惠的住处,任他上下其手地狂撸一番,再呼噜呼噜地靠着睡上一会儿。

    然而,接下来的两三晚,狸奴却失约了。

    周惠有些担心,趁着巡视的机会,在庄园里找了大半天,又询问了几名守门的仆役,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影踪。

    好在有用事的僮仆告诉他,说似乎在庄园东端的荷园见过那豹纹狸奴。

    荷园有一池荷花,建有水榭亭台,风景甚是不错。

    主家出身吴兴水乡,于荷花甚为喜爱,每逢花开时节,可能会暂时过来小住。故而这荷园直接与主宅相通,又与庄园间设有门禁,仆役们一般都不会过去打扰。

    但这用事的僮仆显然是奉命去过。

    周惠问他:“是否有主家哪位郎主、郎君入住荷园了?”

    “有主家夫人入住,前日才命小人过去收拾。”

    听说是主家夫人,周惠顿时有了主意。

    入职大半个月,他还一直没有拜见过主家。何不以拜谢主家赏识为由,亲自前往一探?

    于是他作了一番修饰,前往荷园拜见主家夫人。又委托庄园中用事僮仆,帮忙准备了些应时的果蔬,当作对主母的敬献。

    拜见的过程很顺利。主家夫人见他容止可观,应对有礼,进退有据,言辞之间颇有赞赏之语。

    他也找到了自己的狸奴。却是被园中一名侍女逮住,系在了荷花池的旁边。

    这侍女年约十五六岁,鹅蛋脸面,皓齿明眸,肤色白淅如玉,身量亦是高挑。虽结着丫髻,仅以荆钗压鬓,布衣饰体,也难以遮掩其天成之风姿。

    周惠心下颇有诧异。主家家中的侍女之流,居然也能这般出色的?

    有心再打量下,狸奴却已闻到他的气息,一反之前无精打采蜷缩的模样,翻身扯着绳索,喵呜喵呜地求救起来。

    周惠忙向这侍女恳请,饶这狸奴一遭。

    若有窃鱼偷肉,亦或摔瓶砸碗,给主家造成什么损失,他都愿以月底的俸钱按价赔偿。

    “哪用得着赔偿,由它守园赎罪就好。”

    侍女笑意盎然:“而且,你说这是你的狸奴,有契书作证吗?”

    契书?这个时代居然就有了么?

    作为租房养猫的深度猫奴,周惠知道宋代养猫需下聘礼,有纳猫儿契,并以吉日迎回家中,流程上非常正式。却不知道在这东晋时期就已出现。

    他试探着说道:“养狸奴需要契书?此事闻所未闻。”

    “怎么会不需要?”侍女似乎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纸展开,纸上有横格,分明写着“纳猫契式”,契式中间画有一圆圈,圈中印着一只猫爪印,周围则环绕着三圈文本:

    “晋太宁二年四月二十,临淮郡盱眙县慕义里徐氏大娘子,纳得无主猫一头,毛色豹纹,令司守园、捕鼠之任;”

    “聘以鲜鱼一柳、鹿肉一匝,已由该猫自取。此后不使饥寒,奉养终身;”

    “该猫当司任守宅,南不去,北不游。不怠四时,不害六畜。若有叛逃,愿受家法之严惩。谨以具闻。”

    果然是纳猫儿契……周惠心下咯噔一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如今为徐氏佃客,怎好挑战主家,怎好挑战这时代的聘猫风俗?

    但就此放弃这颇有感情的狸奴,未免有些不甘心。

    “还请借契式予我一观。”

    侍女递过契式,周惠仔细地又读了一遍,总算找到了两处异常。

    契式用的是“徐氏大娘子”的名义,而面前这女子头梳丫髻,作侍女装扮,不象是立约的那位主家长女。

    这也就罢了。周惠不可能以这等小事情,要求主家尚在闺阁中的长女出面对质。

    但契式上写的是“聘得无主猫”,这描述就有很大问题。

    自家那狸奴是一头狸,并不是猫!

    周惠把这处问题指示出来,侍女显见得有些疑惑:“狸和猫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周惠振振有辞,“狸是我华夏自有品种,常为豹纹,极擅捕猎,甚至用为镇墓之兽的样式。”

    “猫系天竺品种,由西土僧人带来华夏,性情相对温顺;连这‘猫’字,也是在佛经中首先用于称呼狸奴之属,而后流传开来。”

    “至于我华夏之‘猫’,本用于称呼猛兽。如《诗经》中曰‘有熊有罴,有猫有虎’,将其与虎、熊并称。”

    “这狸奴显然是狸非猫,契式的描述有误,自当无效。”

    “谁知道是真是假?”侍女小声嘀咕着,语气中却不免心虚。

    面前这周典计所言有理有据,不象是临时编出的说辞;可她这纳猫儿契,却绝对是临时赶造的。

    周惠见此,心下大定,笑着拱手道:

    “契式既然无效,这狸奴自非你家大娘子所有,还请将其当场释放。”

    侍女落入下风,显见得甚为不甘,努力反驳道:“就算非我家大娘子所有,也不一定就是你的。不然你唤它试试看?”

    这还真把周惠难住了。

    他遇到这只狸奴没多少时日,又不曾每日喂养驯化,哪来得及赋予什么名字?

    好在既然是狸奴,就有一个共同的通用名:“咪咪?”

    狸奴耳廓微动,却没有给出进一步回应。

    侍女顿时乐不可支,也笑着唤道:“汁汁!”

    这两个字一出,周惠立即醒悟过来,心中顿时大感不妙。

    他怎么就忘了呢!古代唤猫,都是仿老鼠的叫声,如宋人笔记云,“唇音汁汁,可以致猫”。

    又有诗曰,“狸奴睡稳唤汁汁,软踏绒毡过竹西”……

    果然,听着侍女相唤,这狸奴立刻回头,喵呜喵呜地连声叫着相应。

    周惠一声长叹。

    狸奴啊狸奴,你干嘛如此听唤呢?

    这一局显然是输了,又在对方的主场,不可能再有翻案的机会。

    他心情失落,不舍地撸了撸狸奴,向侍女拱了拱手,步履沉重地离开荷园。

    ……,……

    看着这周典计失望离去,消失在小门外面,侍女忽然觉得兴味索然,随意地把猫放开,前往水榭向主家夫人汇报。

    主家夫人出自吴兴长城盛氏,与乌程公周勰的祖母同出一门。

    义兴周氏为武功士族,向来不与吴郡顾、陆、朱、张等儒学传家的士族通婚,而偏爱武力强宗,以期扩大自家在地方上的武力支持。

    然而武力强宗出头不易,尤其是在江东,真正可称高门的,仅有义兴阳羡周氏、吴兴武康沉氏而已。

    又因周氏与沉氏不合,向来极少通婚。周处所娶的吴兴长城盛氏,周勰所娶的吴兴乌程徐氏,都不过是一般的寒门。

    当初徐温长兄持家,为他迎娶这位出身盛氏的夫人,乃是为了加强和周氏嫡脉的羁拌。

    故而来归之后,在家中地位极高,主持着大部分家务,差不多的大事皆可预之。

    这会听得侍女汇报始末,她不时轻轻颔首。随后令侍女下去更衣,另召主宅管事吩咐道:“备好车马,我与大娘子要前往城西别院一行。”

    到达别院之后,盛夫人携着长女,径直进到内间的正堂。

    正堂中摆放着一具硕大的棺木,通体以黄柏为之,并施以彩绘,缀以锦饰,望之精美异常,一看即非平常人所用。

    两人在棺木之前裣衽为礼,转入旁边的右厢房中。

    家主徐温坐在主案后面,整理着一些田契、房契等,神情颇为憔瘁。

    阿惠大郎君在临终前,自忖宗族已复灭,本打算以郡中的民曹公证,把所有的田产、房产都转让到了徐氏名下。但徐温已有其他想法,不愿将周惠的死讯传开,推辞了他的好意。

    而且,失去了义兴周氏为后盾,徐氏一介落魄寒门,在这异郡他乡,如何能保住这些家业?

    领郡的太守苏峻,出自青州流民,性情颇为肆意。真要让他知道义兴周氏的嫡脉已绝,很可能会生出豪夺之心。

    以他人假冒阿惠大郎君,不仅关系着徐氏今后能否复兴,还关系着如今能否维持!

    前时听得徐忠来报,说那周惠为典计,数日之间已可称职。即有任人唯亲,亦是量才以用,庶几可谓公允。

    徐温原本只准备以其为傀儡,但听徐忠这么说,免不了又高看了些,并生出新的想法来。

    无论是掌握义兴周氏宗族,还是助吴兴徐氏恢复,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此人若有相当的才能,成事的把握当可大增,徐氏也不必非要以傀儡视之、用之。

    为此,他准备把长女徐娴嫁与这周惠。

    徐娴与阿惠大郎君,原本就有婚约在前,家中很多人都知道。

    顺势把婚约贯彻下去,不仅可以和周惠达成真正的羁拌与合作,还能进一步增加其身份的可信度。

    只可惜家中夫人坚决不允。认为阿娴容颜淑丽,兰心蕙质,怎么可以许给区区流民佃客?

    直到三日前阿惠大郎君夭亡,徐温再次晓以兴亡利害,夫人才终于松口,表示要先见见那周典计再说。

    却不知那周惠,能否获得夫人的青睐?

    正沉吟间,视线的馀光中现出两道身影来,正是自家夫人与长女。

    徐温立即问道:“夫人见过周典计了么,对其观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