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这种情形,他们绝对不能当头硬碰!必须先避其锋芒。
周惠向众人说道:“钱举这两千馀人胜之不难,却得防备沉充的万馀劲卒。其人前往建康合兵,阳羡为必经之处,随时可能举全军而来。”
“依我之见,当举兵前往建康,一则有拱卫朝廷之大义,二来亦能与苏奋武汇合,并力以抗沉充!”
“沉充是王敦党羽中数一数二的干将。前年王敦首次起事,以沉充为大都督、都护东吴诸军事,统领整个江东之兵。这次王敦又向朝廷上表,以其为车骑将军、领吴兴内史,在麾下诸将中的名位,仅次于王敦之兄、骠骑大将军王含。”
“故朝廷以五千户侯购王敦谋主钱凤,以三千户侯购这沉充。”
“三千户侯的封赏,足以让苏奋武全力以赴;我当初对苏奋武的承诺,如此也能够履行。”
周惠此言,自是深为张悊所赞同。然而他身为客将,态度上不好偏向故主,只能注目于周蹇、徐宜二人。
周蹇显然有不同的意见:“咱们放弃义兴,前往建康与苏奋武汇合,沉充岂非也能和王含合兵?这么算起来,和敌方的兵力对比反而更加悬殊了。”
“倒不如先行击败钱举那两千人,振奋郡中人心后,再次扩充兵力。”
“哪怕依然比不过沉充麾下万馀劲卒,差距却是不大。仰仗着郡中地利和人心支持,未必不能抵挡!”
在他看来,义兴郡乃是周氏宗族根基所在,如今好不容易收复,哪能轻易放弃?
自家大郎君居然还想去拱卫朝廷……义兴周氏为朝廷出力已经够多了,老郎主三定江东,军功无人能及,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先帝司马睿的忌惮,宠臣刁协的羞辱,以及临终前耍猴一般的转任和奔波。
包括这次近支复灭,虽出自王敦、沉充的手笔,用的却是结连道门谋反之罪名;而整个朝廷上下,也没有任何人在制度之内为义兴周氏分辩。
这样的朝廷,根本不值得他们前往拱卫。
徐宜同样不赞同率军前往建康。他乌程徐氏,在孙吴时颇为显赫,入晋后大为没落,对朝廷本就没多少忠诚。否则十年前徐馥怎么会以周勰一言,即刻攻杀长吏,率先举兵反叛?
到了现在,乌程徐氏还是朝廷明示的刑族,不予察举和征辟。
他劝周惠道:“阿惠大郎君想继承乌程公世爵,需要用效力换取朝廷的认可,恢复义兴郡、拖住沉充大军这等功劳也足够了吧?何必去趟建康那番浑水呢?”
两人这副明目张胆的消极态度,让周惠简直无力吐槽。
他不得不提醒两人:“我等与沉充交锋,胜负难道就是在这义兴、吴兴之间吗?更在建康那边的决战!”
“若是王含在决战中获胜,再次掌握了朝廷。就算我们勉强挡住了沉充,又能有什么作用,接下来还不是要被清算?”
“情形如此,咱们不如直接参与建康战事,还能有所尽心,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且,咱们与沉充势不两立,必有一番生死对决。放在这义兴打,不过是在地方上倡义响应;可要放到建戛纳下去打,就是在朝廷眼下赴义勤王,可充分彰显出这一仗的价值,得到的功劳和名望也更加可观。”
“凭着这赴义勤王的名声,徐军主的乌程徐氏,必可洗脱刑族之名,取回获得征辟、踏入官途的资格;参战的各位,亦能获得朝廷的褒任。”
这最后一句话,立即让徐宜转变了态度:“阿惠大郎君此言甚是!我等应该举兵前往建康。”
张祉对吴地形势所知甚少,一直没有贸然表态,这下终于找到机会,也附和着周惠道:“属下这两天刚统计过城中的粮秣,可支持五千士卒近两年的耗费,津关的船只也足够运输。”
他之前南下时负责转运辎重,现在也兼着军中辎重之任。
听他说起粮秣转运,周惠突然想起了一个关键问题,连忙把目光投向了地图上的吴兴郡武康县。
武康县有苕溪,自南向北,在吴兴郡治乌程县导入太湖。这苕溪与荆溪,即为太湖的两大主要水源。
和义兴周氏一样,沉氏的兴起,亦有苕溪水运之利的功劳。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沉充如果出兵,士卒或许能走陆路,但大量的辎重,必然是由苕溪运往太湖,再缘太湖北上,由荆溪、洮湖、云阳渎、破冈渎水路前往。
说不定沉充现在就已动身,正与钱举水陆并进而来……
周惠蓦然抬起头,追问周蹇道:“县中最近自乌程泛湖而来的商户数量,是否有什么变化?”
这突然的询问,让周蹇有些摸不着头脑。
眼下正讨论着是该在郡中迎击钱举,还是举兵往赴建康勤王,大郎君怎么突然问起了商户之事?
出于下属的忠谨,他立即应承道:“属下这就着人查证。”
“立即去查!这件事极为重要,我和诸位都留在这等侯结果!”
周惠如此疾言厉色,周蹇不敢怠慢,亲自出了郡衙。
堂中众人尽皆面面相觑,惟有徐宜问道:“阿惠大郎君此举何意?这商户的事情,和我们出兵有关联吗?”
“如何没有?沉充若要出兵,必会先在乌程戒严,乃至征用商户的船只,则前来阳羡津关的商户,肯定会比以前少很多。”
“这种情况下,我等还有什么好商议的?便该立即动身!”
听周惠这么一说,众人也尽皆醒悟过来。
是啊,沉充若是全军出击,与钱举水陆夹攻,周氏这刚刚成型的四军,如何能够抵挡?
义兴营的军副许晖,立即送上了恭维:“还是大郎君想得周全!”
周惠报以颔首,心中却是有些遗撼。
自己麾下,实在没有什么善于谋略的人才啊!张祉或许有些潜质,但毕竟限于出身,见识不足,还需一番历练。
或许该早些打出义兴周氏旗号,吸引人才来投?
这旗号还是颇有号召力的。
历史上周札、周筵死后,宗族几乎无人,全赖故吏向朝廷申诉,才得以获得朝廷的追谥和赠官。
这些故吏之中,不乏德才之士。例如周札任会稽内史时辟召的功曹孔只,出自会稽孔氏,在周札被害时,冒着沉充的屠刀为其哭丧出殡,送还义兴安葬,可谓忠贞之极。
若周惠打出旗号复仇,别的故吏不好说,孔只必定会前来襄助。
孔只的从兄孔侃,曾担任义兴太守,与周札一同压制了周勰之乱,之后擢任大司农;
孔只的亲兄孔愉,前时担任吴兴内史,因王敦任命沉充以车骑将军领郡,惧为沉充所害,返还京师,被任命为御史中丞;
又有孔侃之子孔坦,曾为尚书郎,以耿直被遣,并拒绝了朝廷的领军司马之征辟。如今正闲居在会稽家中,很快会和前右卫将军虞潭一同起兵勤王。
这些或许都是可以利用的人脉……
正筹谋着这些事情,周蹇已经匆匆回返,向周惠禀报:
“属下组织人手在城东市集、津关访问,最近这三天里,没有任何自乌程泛湖而来的商户……”
“众人皆曰,此事甚为反常!”
事情很明显了,吴兴郡中已实施戒严,沉充大军已在湖上。
周惠毫不尤豫地下了决断:“我等当以勤王为名,前往建康与苏奋武汇合!”
……,……
七月五日午后,周惠领周蹇等族人,一同前往国山乡荆溪里的族墓,拜祭了孝侯周处、乌程忠烈公周玘、乌程公周勰等,继而在家祠行过冠礼,以周蹇字允达,为自己取字曰允宣。
周蹇感激莫名,领族人共奉周惠为郎主。
周惠乃自假建武将军、义兴太守,宣布继承祖父周玘三定江东之遗志,领四军五千士卒入卫建康。
任命周蹇为建武司马,徐宜为录事参军,张悊为兵曹参军,张祉为铠曹参军。
建武将军乃是周玘昔年曾担任的军职,品级在第四品,与奋威将军陶瞻、奋武将军苏峻相同,如今正值出缺。
周惠以这个名义,征调了郡中的所有船只,运送军粮经洮湖北上。
如张祉所言,郡中库存的军粮甚多,其中或许还有准备运往王敦姑孰大营的。周惠取了半年军粮,依然剩下不少,索性以军粮补偿商户征调之费,并补贴各从军部曲的家眷。
反正郡内的船只、军粮留着,也只是便宜了即将到来的沉充、钱举两军。
这些事务颇为繁杂,敌军又将到来,周惠不可能浪费时间处理。
只留下了一名幢主、数百未成军的部曲负责此事,吩咐他们事后即散,以免为钱举、沉充所害。
待到第四天时,周惠已领军入晋陵云阳渎,行至曲阿县南境内,遣所署建武司马周蹇先往京口郡衙通报,向太守顾和请营地以驻军。
半日之后,周蹇返回复命,并有太守顾和亲自来见。
顾和同周惠见礼,以“将军”相称:
“我前时自建康返郡,听门吏汇报说,将军曾来郡衙相访。不意半个月刚过,居然做得这等大事!”
“司徒王公今早有书信送达,言朝廷已正式任命将军,令袭乌程公之爵。王公还交代于我,若将军路过晋陵,务必亲自迎接,妥善安排。如今乃有效劳之机会,诚为荣幸。”
司徒王公是指王导。王导十多天前,刚刚兼任扬州刺史,遂以刺史的身份,征辟前来凭吊的晋陵太守顾和为扬州别驾。
除了扬州刺史,王导还被加了大都督的头衔,总领建康内外诸军。
眼下建戛纳内正是兵力空虚、亟待勤王之时,周惠这五千士卒,等于是雪中送炭。故而上表之后,王导立即奏请皇帝,依表章任命周惠为建武将军、义兴太守,并承袭乌程公的爵位。
这个爵位非常关键。
朝廷封爵,有开国爵、普通爵两种。开国爵为实封,有封国、有食邑,可置官署,并世代承袭。
凡开国郡公、县公,俱为第一品;其馀侯、伯、子、男,俱为第二品。
普通爵即为县侯、乡侯、亭侯、关内侯等。这些爵位都是虚封,仅有名号,没有任何实质。其中最高的县侯,也不过是第三品;其馀等而下之,至关内侯不过第六品而已。
义兴周氏的“一门五侯”,四个都是普通爵。只有这乌程公,是朝廷褒扬周玘时所晋封,“玘奕世忠烈,义诚显著,进爵为公,禄秩僚属一同开国之例。”
这是义兴周氏的最大底蕴。
在此之前,由于继任乌程公周勰曾有叛乱之举,周惠又潜藏于徐氏庄园,乌程公爵位一直未能承袭。
如今籍着起兵勤王,周惠的身份和地位,总算得到了朝廷的正式背书。
周惠心下大定,很是谦虚地回应道:
“惠为晚辈,何敢劳动君孝公?前时自假其职,乃为讨贼勤王之计,幸得朝廷认可,必当努力报国。”
顾和字君孝,已经年届四旬。其族叔顾荣,与周惠的祖父周玘同辈论交,一同平定陈敏之乱。
依血缘而论,吴郡顾氏的嫡脉是顾荣这一支。顾荣为吴丞相顾雍之孙,以同平陈敏之功,受封为嘉兴开国伯;后来司马睿建号,又被追晋为嘉兴公。
顾和与顾荣,以及王敦的从事中郎顾众,关系都隔了五代以上。但顾氏以经学传家,门中但凡有杰出子弟,无论家世、血脉如何,都能以学识、名声获得朝廷的征辟。
不象义兴周氏、吴兴沉氏这等武力士族,除掌权的主支外,其他庶支很难出头。
家承不同,辈分有差。周惠和这位顾太守之间,还叙不上什么私谊,索性以公事相询道:
“君孝公才自建康回返,又为大都督所任,可知中枢究竟有多少平叛之兵?”
顾和回答道:“将军既然掌郡,想来当看到了朝廷讨贼檄文。”
周惠当然看到了。这檄文乃是专门针对王敦党羽,义兴郡内自然会送达,就放在郡衙正堂的主案上。
在檄文里,皇帝枚举王敦的罪行,对钱凤、沉充两人发出悬赏,并宣言“遣司徒导等虎旅三万,十道并进;平西将军邃等精锐三万,水陆齐势;朕亲统诸军,讨凤之罪”。
按檄文里的说法,司徒、大都督王导,有三万兵力;平西将军荀邃,也有三万兵力。
这数字虚假得根本不值一驳。
中枢宿卫的四军五校二营,编制是一万五千,哪怕加之前军、左军、右军、后军,以及被裁撤的翊军校尉,也不过二万而已。故而西晋赵王司马伦作乱时,自任相国,“增相府兵为二万人,与宿卫同”。
但那是在西晋时候。如今的东晋,中枢根本没有这等军力,宿卫大多有将无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