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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掌郡复整军

    当晚的三更时分,向来平静的城西防区内,忽然爆发了极大规模的暴动。三四百青壮手持各色器具,结成简单的阵势,径直奔往武库而来。

    有沿途的巡视队伍试图拦截,却被溃逃的刘虎所部冲开。

    枉他这么雄壮的体格,还带着一队五十名士卒,在这些暴民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

    如今他持火把退往武库,投奔幢主刘吉,简直就象是给暴民开路一般。

    不仅如此,待到两队汇合,刘吉一声令下,刘虎借着火把的光芒,冲向防守武库的另一名幢副,当场将其格杀!

    刘虎的动作,正如信号一般,让这刚投效的两队士卒全部倒戈。

    他们迅速结起军阵,攻向失去统领的另一队守卒。

    占据着两倍兵力优势,以有备袭无备,战事的结果毫无悬念,另一队守卒迅速被清空。

    后面跟上来的暴民们见状,顿时欢呼不已。

    又有两人走上前来,向刘吉、刘虎叉手为礼道:“张幢主、林幢主果然是信人!我等愿归于麾下,同迎阿惠大郎君入主郡中!”

    “善!”化名为刘吉的张祉笑道,“有诸位义士协力,何愁大事不成?”

    刘吉变成了张祉,暴民自然也就成了义士。

    随后他打开身后的武库,为义士们分发兵器甲杖。

    这些人大都是义兴周氏的直系部曲,甚至有现成的队、伍编制。如今兵器在手,很快即能成军。

    张祉任命两人为幢副,协助他整理好了队伍。

    其中一人主动请命,愿意继续发动武库周边的乡人,以增加己方在城中的力量。

    张祉想了想:“眼下正是深夜,若没有象咱们那样事先约好,发动乡人不是那么容易。倒不如兵分两路,由林幢主领四百士卒打开北门,迎咱们外面的人进城。”

    “我清理了现场,领百人继续在此坚守武库,便是有守军看见,也不会有什么怀疑。待到咱们的人过来,领了武器,就是席卷全城之势。”

    “依我说,不如全力进攻郡衙,斩杀太守刘芳!”林国瑞扬着手上的长刀,语气慷慨:

    “郡衙的守备仅有百馀人,咱们以众击寡,以有备击无备,成事应该不难。如此则守城士卒军心必溃,咱们即为破城头功!”

    两名幢副也表示赞同,皆有跃跃欲试之意。

    张祉摇了摇头:“咱们闹出这动静,郡衙哪能没有防备?必会收拢士卒以自固。其内外围墙三重,衙内房舍众多,哪是咱这五百来人能够轻易得手的?”

    “时间拖得久了,让城中的士卒围上来,咱们自己受损不说,还眈误了大郎君的大事。”

    他这番话其实略有私心。

    城中拢共就剩下不到千人,又散布于四门四区,仓促间能够收拢多少?

    哪怕勉强收拢百馀人,加之原本的两队守备,郡衙的兵力依然处于严重劣势,大概挡不住他们的翻墙和火攻。

    但这问题并不大。就算不亲自诛杀刘芳,只是打开城门,坚守一时半刻,让城外的诸多义士进来,同样可以建得破城头功。

    最重要的是快速作出决断和行动。

    林国瑞同意了这个意见。

    ……,……

    阳羡城的北门之外,周蹇与张悊商议了明日攻城之事,才刚睡下不久,即有守寨的士卒来报:

    “禀幢副,北门已经打开,是林队主的人!”

    “林队主派人来通报,说城内的武库,已在张队主的手中!咱们的人进城后,可径直往城西武库领取甲杖兵器!”

    “他俩还真做到了!”周蹇大喜。

    虽然不知道他们区区百人,如何同时完成这两项任务,但现在可不是纠结的时候。

    周蹇立刻下令道:“点火!鸣进军鼓!集结咱们那四队士卒,立即支持林队主,守住城门!”

    “再遣人通知大郎君、徐幢主两位,说我与张幢副两人,将组织咱们的部曲进城去,很快就能夺回阳羡!”

    守寨士卒领命而去。不多时,后营的周惠、徐宜即得到了消息。

    两人连忙登上简陋的望台,就见北门处已是一片喧嚣,大量的部曲正涌入城内。

    “城已下矣!”周惠笑道,“此次张祉、林国瑞当为头功。”

    徐宜也不得不点头承认,心下五味杂陈。

    如此顺利地攻下阳羡,重掌义兴郡,周惠这嫡脉大郎君的声威将无可动摇。哪怕没有他徐氏支持,也足以自立掌家。

    谁能想到,他在三个多月之前,不过是区区破落士族子弟?甚至都已经沦为了流民佃客。

    更没想到的是,此人拔擢的两个流民伙伴,连士人都不是,却能立下这般大功。

    今后难免更受重用,估计都能当上幢主了罢!

    周惠又邀请徐宜一同进城,徐宜自无不可,鸣鼓点起直属的四队士卒,扈从着周惠前往北门。

    刚行至北门前,又有士卒出城汇报,正当头遇着两人,忙不迭地半跪道:

    “禀大郎君、幢主,周幢副领千人围攻郡衙,两刻即破,入后堂击杀太守刘芳!”

    “善!”周惠点了点头,“且引我等前往郡衙。”

    郡衙之内,周蹇已经收拾好了正堂,在堂外吩咐各庶支、疏属的族人们:“这阳羡城是我义兴周氏本据,城中又多为族亲,务必约束各自部曲,不可趁乱干出些不法之事来!”

    众人纷纷应下,各自下去不提。

    周惠自门外现身,周蹇连忙前来相迎,有些懊悔道:“早知大郎君要过来,我就让那些族人多留半刻,正好一同拜见。”

    “此事不急。”周惠说道,进到郡衙正堂,在主位上坐定。

    张祉也在郡衙中。他把武库交给周蹇,就没了什么事情,而且正好有个重要的情报呈上:

    “据刘芳所言,四五日前曾经派人前往吴兴武康,向吴兴沉氏的沉充请求援军!”

    这事其实在周惠的预料中。否则他怎么会只打着周蹇的旗号?

    周蹇是周氏庶支出身,没有嫡脉子弟那般显眼,哪怕沉充派军来援,最多不过一两千人。其麾下的主要兵力,还是会前往建戛纳,和叛军主力汇合。

    但如果沉充得知有周氏嫡脉在郡内,那可就说不定了。

    沉充已经和周氏结下不解深仇,绝不会允许有嫡脉遗存,闻讯很可能会立即聚兵,亲自大举来攻,以图彻底复灭。

    他们刚刚收复阳羡,部曲尚未组织好,何必给己方增加强度呢?

    周惠把这番考虑告知徐宜、周蹇,两人尽皆表示赞同,决定继续隐瞒消息,只在小范围内公开,外面依然以周蹇的旗号行事。

    按照这个决定,周蹇召集了郡中、军中的上层将吏,着手安定郡务,赏功整军。

    郡中集结起来的士卒和部曲,被分成了四军。为首者称义兴营,以周蹇为军主,袭杀贼曹史的平陵县人许晖为军副,辖前时响应其号召、随他攻破郡衙的一千部曲,以及平陵县中遴选的青壮,暂编三幢。

    许氏为平陵县豪族,许晖娶周氏嫡脉次房的周靖之女,在县中颇具号召力,亦尽心于恢复周氏;

    其次者为乌程营,以徐宜为军主,攻下滆湖津关的周升为军副,辖盱眙编成的那幢主力,以及之前在津关时、随他两人攻击县城的临津县部曲,稍加扩充即有两幢;

    再次者是阳羡营,以张祉为军主,林国瑞为军副,辖他们自领的两队,以及阳羡城中先后附从起事的部曲,亦为两幢;

    这三营士卒,都经过了一定程度的实战。若有紧急事端,可立刻投入使用。

    最后一支为预备营,周惠自为军主,以张悊为军副。此营的编制不限,凡上述三营之外,以及后续来投的部曲,皆编入此营,由张悊主持编练、整训。待整训合格,则整幢补充入上述那三营之中。

    这个编制,大抵与朝廷的军制相符合。

    例如当下的宿卫禁军,主要有四军五校二营。四军为左卫、右卫、骁骑、游击,各千人;五校编制延续自后汉,即屯骑、步兵、越骑、长水、射声这五个校尉部,亦是各领千人;最后的二营,乃是积弩、积射,各二千五百人。

    也就是说,一军最少置两幢,最多置五幢。

    义兴周氏的极盛时期,据说有部曲万人,按照这四军五幢的最大编制,亦已经足够容纳。

    四营之中,以预备营最为重要。郡中大部分的部曲,都要经过营中编练、整训,在周惠手上过一遍。

    偏偏名字低调得很,就算被隔壁的沉充侦探到了,也只会认为是个新兵营;执掌此营的周惠,大概会被认为是义兴周氏中哪个庶支的子弟。

    整军后的第三天,有斥候自郡南的义乡县来报,说有吴兴沉氏的部曲来袭,刚刚进入了郡内,为数约两千馀。

    周蹇把情报禀于周惠,周惠召军中幢主以上,前来阳羡郡衙正堂商议。

    得知沉氏部曲将至,徐宜讶然道:“敌军来得居然如此迅速!”

    沉氏本据武康县,距离阳羡县有两百馀里。从刘芳派人前去请援,到现在不过区区七天。

    “可见沉充已在家中聚兵,来援才会如此便捷,”周惠进一步询于周蹇,“后续可曾探明,士卒是以哪一县的人为主?”

    这个问题很重要。义兴和吴兴实为一体,论起威望和影响,义兴周氏还在吴兴沉氏之上。若非其心腹部曲,则与周氏敌对之心不会太过坚决,或有调略的可能。

    毕竟朝廷近期刚刚颁发明诏,列钱凤、沉充为叛逆,购两人以侯爵,不是所有人都能铁心追随的。

    “主要是长城县人,领军者乃长城钱氏的钱举,为钱凤之从弟。”

    长城钱氏乃王敦之铁杆,和沉充为姻亲,又与义兴周氏有过破家之大仇。

    两方的立场完全不可调和,调略的馀地几乎可以忽略。

    “既如此,当以义兴、乌程、阳羡三军共击之!”徐宜慨然道,“钱举大概想不到,我等这么快就能攻破阳羡,完成整军。凭着这个先机,又占着地利、兵力的优势,击破敌军不成问题。”

    他的话音刚落,周升、许晖尽皆赞同,周蹇亦认为可以一战。

    周惠却有别的担心。

    钱举这两千馀人,郡中自是可以应付。但若是沉充的主力接踵而至,情况会是如何?他既然已经在家中聚兵,出兵即在近日,到时候是否会前来和钱举合兵?

    周惠仔细研究着案上的地图,在上面比划着名沉充可能的行动路线,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王敦的主力驻于姑孰,若沉充走水路前往,最便捷的道路是缘太湖至义兴阳羡,而后沿荆溪西行,可直达于姑孰附近。

    考虑到王敦大军已经出发,沉充也可能直接前往建康外围汇合。如此当缘太湖、荆溪、洮湖前往晋陵,经云阳渎、破冈渎抵达建康外围的秦淮河南岸。

    无论是哪条道路,都绕不开阳羡城和荆溪。

    荆溪号称中江,是当下连接太湖与长江的唯一水道,而太湖周边的吴郡、吴兴郡,乃是扬州最富饶的地方,为朝廷租赋所出。

    阳羡位于太湖南岸,扼守荆溪的入湖口,地缘一直非常关键,义兴周氏亦以此大收水运之利税。

    当初王敦选择屯于姑孰,一则占据建康的上游、有顺江而下之地利,一则便于从太湖周边调取租赋以养兵。

    从这个角度来考虑,王敦忌惮周氏,简直是顺理成章。

    不仅由于周氏之强,也由于其挡在了姑孰、太湖之间,截断了沉充向王敦运送租赋的信道。

    彼时周氏的家主周札,出了名的贪财好利,又有在朝廷、王敦间横跳的前科,乃是难以信任之人,不可托以大事。

    王敦若想有所大举,必然要清除这颗极不稳定、且拥有相当威胁的地雷。

    然后义兴周氏年初就突然被灭门了……

    周惠又看了看意气风发的周蹇。

    其人在历史上击杀太守刘芳,聚众数千,却没有任何后续记录,并不一定是因家世低微被朝廷忽略;也有可能才刚刚冒头,即被沉充的万馀大军所碾压。

    本人化为齑粉不说,还葬送了义兴周氏在郡中的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