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后世出于某些史观,将孙恩之乱称为“起义”。但无论从动机上,还是从行事上,亦或从结果上,都没有半点“义”在其中。
那些被孙恩强制裹挟的信众,除了破坏和杀戮,也做不了别的事情。
孙恩称呼信众为“长生人”,声称众人死后就能即刻登仙。信众受其蛊惑,往往也轻于生死,有些带着孩子的妇女,为了免受拖累,跟上迁移速度,甚至把自家孩子丢到水中溺毙,让其先登仙堂。
真可谓是操纵人心、悖逆人伦。
如此短短三年内,几十万信众转战各地,如蝗虫般残害无辜民众数万,自身也蒙受了惨重的损失。
或战死,或累死,或饿死,或自尽死。到孙恩复灭时,追随者仅剩下寥寥数千。
着实是可悲又可恨。
周惠问丘氏家主:“你家中可信奉五斗米道?与馀杭陈氏可有勾连?”
丘氏家主应道:“不敢欺瞒府君,敝家确实信道,昔年亦曾以道门之谊,为义兴周氏所驱遣。”
“至于馀杭陈氏,敝家未曾联系过。倒是有武康县道友吴尊,曾相约引郡兵南攻,予敝家以驱逐徐氏之机会。”
他显然以为,义兴周氏还在道门之内,或有些旧谊可叙。
可惜他注定是要失望了。
得知这乌程丘氏信奉道门,周惠就决定不予姑息。
建武司马周蹇听到吴尊之名,又出言提醒道:“这吴尊前时曾杀庐江太守李恒,以其头颅前来我家求见,显见得是喜乱乐祸之辈。武康县的乱局,大概和他脱不开关系。”
周惠微微颔首,吩咐徐宜道:“丘氏悍然攻击郡衙,谋逆之罪非轻,便交由兵曹从重处理。”
徐宜顿时喜之不尽,大声应诺。
处置完乌程丘氏的事情,周惠把麾下交给周蹇,先行返回郡衙。
功曹史徐温已在仪门前恭候,引周惠入正堂,汇报了郡内近期的情形,继而为之前的私心请罪。
他的态度如此诚恳,周惠不免有所猜测:“这姑息养奸、逼反乌程丘氏的主意,想来不该出自功曹,莫非是兵曹提出?”
徐温叹道:“虽出自和修,但我也是赞同的,否则哪能付诸实施?”
这位家主态度倒还端正……
周惠心中暗自称许,又问他道:“乌程丘氏既灭,名下的田产,以及荫客、隐户、奴户,功曹认为当如何处理?”
“田产自是没入郡中,充作平叛之军资;户口亦当登记为黄籍,纳入朝廷编户。”
“功曹未失公心,”周惠笑道,“即如此处理罢!”
两人又商议好一些善后细节,小半日很快过去。
兵曹史徐宜也来了正堂,浑身散发着浓厚的血腥之气,脸上神情却如沐春风:“阿兄,阿惠大郎君,丘氏已经处置完毕,真是大快人心啊!”
“你这是什么态度?”徐温责备道,“还不先拜见府君!”
徐宜正感激周惠的处置,也不吝于放低姿态:“属下特向府君缴令。下一步,是不是要复灭东迁邵氏、武康丘氏了?”
周惠摇了摇头:“东迁邵氏乃从犯,已由义兴顾府君招降,此番未曾前来与乌程丘氏合流,即可见其态度。我有言在先,可既往不咎。”
“至于武康丘氏,虽与乌程丘氏同族,血脉早已疏远,亦未曾参预郡中叛乱,自是不必追究。”
“这如何能成呢?”徐宜质疑道,“府君,除恶当务尽,以绝后患!”
“徐兵曹是惟恐郡中乱得还不够么?”周惠脸色微沉,“平叛之事,当刚柔相济,德刑并用,方为正途。”
“有这东迁邵氏的先例在,那些涉乱不深的家族,即存有拉拢的馀地;不滥罚武康丘氏,则可安定郡中人心。且这两族向来以儒学传家,与乌程丘氏理念不同,昔年并未参与反叛徐氏,如今也没有附从叛贼,哪会有什么后患?”
“府君所言甚是。”徐温立即表示赞同,堵住了徐宜的意见。
周惠也没有多加责怪。他和乌程徐氏,仍是同盟合作方,也需要徐宜在郡中做些事情。
三吴地方乡土观念极强,无论是青州出身的张悊,还是徐州出身的张祉,行事很多时候都不如徐宜方便。
而且,他这种毫不遮掩的姿态,周惠也很能够放心。
不多时,周蹇安顿好士卒,前来郡衙复命。
相对于负责郡务的两人,他为建武司马,职责主要在军事上:
“张士明有军报传来,因徐兵曹自武康县回撤,县中贼势有所加剧,同县的姚氏、丘氏、钮氏都受到了牵连,建议将军增兵以应。”
增兵倒是没问题。乌程、东迁两县已平,腾出来的四千士卒调往武康,当可一举扭转县中的态势。
周惠问他:“武康贼人还打着顾扬之的旗号?”
“非惟武康贼,馀杭贼亦奉其旗号,两三日前共推其为振武将军,由武康人吴尊担任振武司马,统御两县贼人。”
又是这吴尊……此人现在假借着顾飏的名义,把叛军集成在了一起,免不了要多花些工夫。
周惠令徐宜取出舆图,在上面指划着形势,渐渐有了个方案。
“张士明、张吉惟那边,还可以坚持么?”
“坚持倒是问题不大,却需防备贼势更加嚣张。据张士明的消息,贼人之中,已经出现吴郡钱唐县籍贯的道门信众,后面或许还会过来更多。”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问题,”周惠指点着舆图上的形势,“馀杭、钱唐在武康以南,县中信奉道门者众,又有水运之利,可源源不断地支持武康叛军。”
“依我之见,不如让张士明、张吉惟再支持一阵,我等自东迁南下,取道吴郡嘉兴、盐官两县,隔绝钱唐,攻击馀杭。”
“如此可断绝武康叛军的支持,再与张士明、张吉惟两面夹攻,必能一举克敌!”
“将军此策甚妙!”周蹇看出其中利害,立即表态支持。
徐温却提醒周惠:“府君受命监义兴、吴兴两郡军事,并未及于吴郡。吴国内史庾冰,出身侨姓高门,又是皇后之弟、国之贵戚。恐其年少气盛,不予府君方便,不容建武军通行。”
“庾季坚并非气盛之人,功曹尽可放心。”周惠胸有成足地说道。
和长兄庾亮不同,庾冰的性情颇为随和,且以父亲任职会稽、就地定居之故,从小长于山阴县,与吴姓关系很好。
他甚至还在县内娶孔坦之女,是最早和吴姓联姻的侨姓高门子弟之一;待到孔坦病笃将死,他前往探望,哭得稀里哗啦,还被孔坦训了一通。
此外,庾冰是以司徒右长史出掌吴郡,并未兼将军之号,手中没有什么兵力。
若周惠出兵替他平息钱唐县的纷扰,他大概乐见其成,甚至能因此和颍川庾氏结下一份善缘。
恰好建武长史孔只正在郡中,其人乃孔坦的从叔,亦算得上庾冰的长辈,正适合担任出使知会的任务。
周惠吩咐堂外小吏:“速请孔长史过来!”
……,……
十月中旬初,周惠得到庾冰的回信,立即请顾众以扬威将军之号前往武康,支持张悊、张祉。
身为顾飏的从兄,顾众亲自前往讨伐,不仅能表达吴郡顾氏的态度,还能沮叛贼之军心。至于具体的战事,则有率张氏部曲为亲军的材官将军、建武司马周蹇统筹负责。
周惠又留下千馀新募的郡卒协助功曹徐温,自己和徐宜率领四千士卒自东迁县南下,过吴郡嘉兴、盐官,进入到钱唐县内。
钱唐诸士族中,杜氏、朱氏皆信奉五斗米道,是支持馀杭的主要推手。
尤其是钱唐杜氏,与馀杭陈氏关系密切。后有子弟杜子恭,学道于陈氏,继任为道首,乃是周惠的重点监察目标。
凭着内史庾冰的信书,周惠接管了县境北部的紫壁隘口,以两幢士卒留驻,堵住从钱唐县通往馀杭、武康两县的关键信道。
此地有钱唐范氏,以儒学传家,颇有子弟知名,其家主范明,乃是吴郡顾氏之外甥。周惠以顾众的信书拜访,说服范明领自家部曲两百馀人协助,帮忙监视钱唐杜氏的动向。
差不多的时间内,周边一些讯息,也纷纷由斥候收集,汇总到了周惠的案前。
这次两县道门信众发动,首先起于上塘河沿岸,抢夺了原本由会稽虞氏、孔氏竞得的沉氏旧产。其幕后的主使,很可能是竞买失败的馀杭陈氏,钱唐杜氏或许亦有参与。
两家或许没有谋叛的意思,然而形势一旦发动起来,又哪是他们能够掌控得住的?
结果就是许多信众被吴尊所引导,参与到了武康县的叛乱之中。
既然这样,周惠也不用有什么留情的了。
他立刻派长史孔只前往会稽郡中,知会竞得上塘河产业的孔群、虞仡二人。他们家中的产业被夺,自当聚集部曲前来参与收复。
而后他隔断馀杭、钱唐两县间的讯息,率领着馀下的三千军力,直扑馀杭陈氏的庄园。
陈氏庄园周边颇为平静,有好些墨帻褐衣的信众在周边忙碌,收纳过冬的芜菁、箩卜等瓜菜。两条沟渠的沿岸,亦有信众在清理淤积、修补圩提,或者在田间犁地晒垡。
偶尔也有戴着玄冠、身着绛褐黄裙的道众经过,乃是已入道的正一门徒。
这些信众、道众见大军经过,虽有所骚动,大致却并不如何慌张。
又有道众从庄园出来,认得是郡中官军的旗号,通名请求拜见,看身份乃是馀杭陈氏的近支。
如此平静而不设防的姿态,让徐宜大为振奋:“这馀杭陈氏,居然如此疏于防备的吗?此次战事胜之易矣!”
“陈氏想着撇清干系,并未大举发动;但其身为道首,家中庄园,必为信众聚集操练之所,不可轻忽。”周惠毫不尤豫地扣留来人,交代徐宜就地展开阵仗,准备对陈氏庄园发起进攻。
上千士卒依照既定部署,各自负土上前,开始填埋庄园外面的壕沟。
庄园之中顿时响起告警的鸣铎,继而带起一片喧嚣。数百名信众从庄园各处涌出,一些人甲杖颇为齐整,但也有不少人只拿着柴刀、木杖之类的简单武器,在篱墙之后排开,队形颇有些参差不齐。
有玄冠道众上前来,呼喝着整理队列,稳住阵脚,作防御之态势;又有人排众而出,隔着篱墙喊话:
“我陈氏向来未曾犯禁,郡军为何突然相攻?”
周惠派人回话道:“有沉充馀党举证,武康叛逆头目吴尊,系由馀杭陈氏所支持!”
两方喊话之间,士卒们依然在负土填壕。宽仅丈许的壕沟内,已渐渐填出十多条道路来。
庄园的防御也有所加强,队列中出现了一些弓箭和弩机。但他们并不敢轻易放箭,以免失去转寰腾挪的馀地。
不多时,一名头戴芙蓉玄冠、外着素裘绛帔的中年人匆匆而至,自承乃家主陈子明,请军中主将一叙。
周惠示意徐宜上前。他是建武录事参军、郡中兵曹史,身份已经足够。
陈子明辩解道:“吴尊返回郡内,确实前来拜望过。但陈氏只以道友相待,过后即无交接,哪会料到其受顾飏之名义,聚众反叛郡府?”
“有信众前往武康县参与叛乱,或是附从曾为馀杭令的顾飏,或是受那吴尊的感召,亦与陈氏无关。”
“然以情形而论,确实有欠妥当。待到此番误会解除,陈某愿以道首之身份,呼吁众信众迷途知返,脱离叛军!”
他自忖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即使和郡中当面对质,也能撇得一干二净,故而态度极为沉着。
只可惜,这一切都抵不过周惠本人的态度。
周惠很明白,这个时期的天师道,还远没达到几十年后的那般规模。就这陈子明而言,当下也确实不可能有什么反叛之心,顶多就是煽风点火,再趁火打劫,为自家谋一些私利。
甚至于,这番燎原之势,很已经超出了陈子明的预期,让他甚至起了退缩之意,愿意帮着郡中平息事态。
毕竟吴尊都已经公然打出名号,乃是切切实实的叛乱了!
而周惠的想法,就是把道门卷入乱局中,变成朝廷钦定的叛乱势力,让这天师道提前夭折。
如今的天师道才刚刚起势,仅有少数高门信奉,南北信众也还没有完全合流。
周惠提前将其引爆,宛如注射疫苗,影响完全在可控的范围之内;却能让朝廷对其产生警剔,避免今后泛滥得不可收拾。
他向回头望来的徐宜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