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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灭陈氏可矣

    徐宜会意,直接回复陈子明,若果真未曾涉事,可解除戒备,自缚出降;郡中查证之后,必会给予公道。

    陈子明自是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条件。

    他可以和郡中合作,乃至配合郡军立功,则叛乱平息后地位必然无虞;

    可自缚出降,那岂不成了郡中的囚犯?哪还有讲条件的资格?

    之后无论是沉充残党,还是门内知情的道友,亦或是吴尊本人,随便攀附几句,就足以让他馀杭陈氏无法翻身!

    唯今之计,只能显示道门的力量,让郡军有所顾忌!

    陈子明不再尤豫,遣出家中的百馀力士,个个体格健壮,身着皮甲,足以和郡军的甲士抗衡;又点燃了庄园内的狼烟,召集周边信众前来庄园护道。

    徐宜当机立断,下令士卒冲过壕沟,进而清除沟内的篱墙。

    几段篱墙被清理掉,内里有弓箭手按捺不住,向着空缺处射出手中的箭矢。

    两三名士卒中箭倒下,局势再无任何转寰。

    在徐宜的命令下,军中后排的弓箭手开始发力,疏雨般的箭矢越过篱墙,洒入列阵防御的信众之中。

    信众队列明显出现慌乱,却有黄褐玄巾的道德天师手持法剑,燃起符录,口中念动咒语:

    “赫赫阳阳,日出东方。吾今铸符,扫尽不祥!”

    “抗符者灭,逆咒者亡。天师真人,护我身旁!”

    咒语声堂皇大气,信众们的信念愈加坚定,士气也有所恢复。乃至有狂热之众,径直脱去简单的护甲,以示无所畏惧。

    周惠看得微微冷笑。天师道的“长生人”蛊惑手段,如今即已有所发轫了。

    然而后世道主的真言都起不到作用,何况是这普通真人的符咒?

    几轮箭雨过后,信众队列再也难以维持。徐宜一声令下,士卒们纷纷冲过篱墙间隙,冲向试图抵抗的信众,开始短兵相接。

    形势很快向着郡军倾斜。对面的道首陈子明见势不妙,只得提前出动精锐力士,力图稳住战线。

    前线的战斗猝然加紧,士卒们出现了明显的伤亡。

    不仅如此,周边也隐约出现了一些动静,想来是附近的信众们看到狼烟,有聚众前来维护庄园的意思。

    周惠见势头受阻,也不再有所保留。他招来从弟周升,令其率族中骑士冲击敌阵。

    五十名骑士踏着两条相邻的土道,如离弦之箭,直取道首陈子明。

    那里也是战况最焦灼的地方,近百名力士拼死拒战,将陈子明牢牢护在阵后。

    然而,这些力士再是精锐,毕竟只是步卒,在这战马极其难得的江南,又没有任何应付骑兵的经验。

    周升等人倚仗马力,冲破力士的防御,挥舞长刀纵横劈砍,很快将敌方搅成一团乱麻,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防御。

    阵势既破,骑军没有过多纠缠,转而向两边薄弱处冲击,把敌军的防线撕得更加零碎。

    他们身后的战线,自有士卒不断涌上来填补,人数上很快盖过了敌军。

    陈氏庄园之内,毕竟只有这么数百信众。

    随着陈氏麾下的精锐力士被淹没,信众们的士气也跌到了谷底,不断有人逃往庄园深处,以图远离郡军。

    陈子明也知机的逃了,然而他服饰那般明显,自然成为骑士们的最大目标。

    尽管有信众或子弟代为断后,牵制骑军,但他终究被骑士所生擒,未能逃进庄园深处的主宅。

    周升把陈子明押回来时,整支部队皆已进入庄园中。徐宜前往后阵,指挥士卒恢复篱墙,布下防线,以阻止周边来援的信众。

    中军之内,只剩下周惠审问陈子明。

    陈子明这才知道,居然是内史亲自领兵前来。他连忙膝行上前,大声申诉,表示绝对没有和郡中对抗的意思。

    “之前在庄园中布防,点燃狼烟召集信众,都因兵曹史态度过于严峻,意图自保而已;若是知道府君亲自前来,我陈氏怎敢抗拒郡军!”

    周惠问道:“你敢保证,绝对没有参与武康县的叛乱?”

    陈子明连忙点头。

    “那武康县内参加叛乱的馀杭、钱唐道门信众,与你可有关系?”

    这下陈子明不敢保证了。他身为道首,那些信众的行动,怎么可能完全撇得清。

    周惠再次问道:“你庄园中那些健壮力士,以及颇为整肃的数百信众,难道都是你陈氏的部曲?你陈氏不过地方寒门,素无阀阅和名望,家中产业亦有限,哪用得着在庄园中蓄起这般武力?”

    这一问可谓极其尖锐,陈子明显然招架不住。

    “这些信众、力士之类,想来都是要前往武康县支持的了?”周惠笑了笑,“你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你这陈氏庄园,却是接纳、组织信众的地方。

    “馀杭、钱唐两县的信众,都会先在庄园中整训一阵,初步形成战力,而后为吴尊所用……我说得可是事实?”

    “……府君明鉴。”陈子明颓然承认道。

    不承认也不行。陈氏家中子弟,以及那些有地位的道众,多半都已被郡军拿住,不难审问出实情来。

    他知道义兴周氏年初为道门所累,不愿再扯上干系,也不叙什么道门之谊,只一味恳求道:

    “如府君所知,我陈氏于那些参与叛乱的信众,还有一些影响力。愿代罪立功,助府君平定武康叛军;并献钱三千万,以补偿府君麾下将卒此番征讨的损失!”

    这三千万沉郎钱,几乎是陈氏当前能拿出的所有资财,原本是用于竞买沉氏的上塘河产业之用。

    换算成粮秣,超不多有两万多斛米,足够四千军队三月粮秣之费。

    陈氏在县中经营多年,依靠收取五斗米入道之资,以及安排信众在沉氏产业中任事、获得什一之抽成,好不容易才有这些积蓄。但现在为了买回自己的性命,他只能全部拿出来上供。

    如果是一般士族,周惠大概会认可这等诚意。但这偏偏是天师道的根基所在,是日后肆虐江南、摧毁三吴的叛乱源头。

    周惠不仅不会接受,还要坐实道门作为叛乱主谋的角色,令其再也难以翻身。

    只要打倒陈氏,其名下的钱粮,他难道自己不能取么?

    唯一的问题,就是周围那些前来支持信众,其规模或将达到数千,乃是陈子明如今还能谈条件的底气之一。

    但周惠正要把事情闹大,尽可任其闹出声势来。

    他下令麾下各司其职,迅速清理庄园,占领主宅,收拢俘虏等,而后以庄园周边的篱墙、壕沟为依托,防御信众的冲击。

    这些陈氏用来保护家产的设施,正好便宜了周惠的部众。

    如此一天过去,信众们越聚越多,乱糟糟地围在庄园的周边。渐有得力道众出面,尽力整顿信众秩序,乃至试图组织人手冲入庄园,解救被困住了的道首。

    周惠没有打出自己的旗号,信众们并不知道是在围攻郡中长吏,甚至也不清楚园中有多少郡军。

    陈子明原本很是淡定,认为周惠既然要平叛,很大可能会选择接纳他,并利用他劝退周边赶来支持的信众。

    然而见周惠任由势态不断恶化,几乎不作任何阻拦,他隐约猜测到某些可怕的后果,顿时大为惊慌,拼命地请求面见周惠。

    周惠在主宅的正堂中接见了陈子明。

    坐在原属陈子明的主案后,周惠奋笔写好一份文书。见亲卫缚着陈子明前来,甚至不吝于向其出示:

    “……进军至馀杭县,有县人陈子明,为贼首吴尊之党,道门地位则犹在其上。其人募有甲士百馀,劲卒近千,仗之侵夺他族产业,阻扰郡中郡军,实与贼人合流;又聚道门信众数千,悍然围攻长吏,俨为谋叛之举……”

    陈子明脸色大变!

    这封文书上呈到朝廷,他馀杭陈氏必将复灭不说,甚至连整个道门都会受到牵连!

    他连忙跪倒在案前的地上,向周惠屈服求情:“小人误矣!实不该贪图沉氏的上塘河产业,以致为吴尊所蒙蔽!他打出振武司马旗号叛乱,小人的确未曾参预,前时抗拒官兵,仅为自保而已!”

    “若蒙府君明鉴相宥,小人愿以妻小为质,举家投身义兴周氏门下,一切任由郎主驱驰!”

    “我家年初才遭妖道李脱牵连,你这叛乱道首,我可不敢接纳,”周惠说着,转头吩咐徐宜,“带下去罢。尽快解决陈氏,驱散信众,前往武康平定叛贼。”

    “喏!”徐宜兴奋地领命。

    乌程丘氏已灭,馀杭陈氏亦将复没。他这兵曹史,俨然成为郡中各家的主宰。

    尽管知道自己将跟着周惠,和道门结下深仇,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乌程徐氏想要在吴兴郡中称雄,这些有威胁的家族或势力,本就该大力打压、清除一番。

    陈子明顿时万念俱灰。

    绝望之下,他猛地暴起,冲向主案之后的周惠。

    奈何他上身被缚,绳索还牵在亲卫手中,很快被扯回摔倒,只能愤怒地破口大骂。

    周惠摇了摇头,顺手在文书上又记了这陈氏家主一笔。

    ……,……

    陈子明及其精锐力士已灭,整个庄园落入了郡军的手中。馀杭陈氏多年积攒起来的田产和家财,自是便宜了郡军,其价值完全可以复盖此次出兵的耗费。

    相对于之前的吴兴沉氏,朝廷对馀杭陈氏这样的叛乱寒族不会在意太多,一般会任由平叛将领自行处置。

    其中的收益,即相当于朝廷变相赐下的军费和犒赏。

    徐宜为郡中兵曹,负责具体执行。他依着之前对付乌程丘氏的先例,几乎将整个馀杭陈氏连根拔起,再无任何兴复的可能。

    庄园中的内核信众,在之前的战事中或死或俘,但也有少部分人逃窜了出去,向周边信众带去了郡军的一些讯息。

    得知郡军人数高达三四千,半日即攻下了陈氏庄园,信众们都惊疑不定,行动上更加莫衷一是。

    他们对陈氏的忠诚,本就不如其庄园内那些内核信众;领头的道众们又基本死在庄园,没有能够主持局面之人,哪还有勇气抗击人多势众、占据大义的郡军?

    待到徐宜派出部队分路驱赶,信众们很快四下溃散,各自逃归周边。

    徐宜本想纵兵追杀信众,却被周惠所阻止:

    “首恶陈氏及其麾下骨干俱已伏诛,这些信众不过受其蒙蔽,且由他们去罢!”

    他毕竟是后世之人,尽管近来屡经战事,渐渐习惯了这时局的纷乱,见惯了人命的卑微,却也维持着相当的良知,不忍大肆滥杀。

    甚至于乌程丘氏和馀杭陈氏,若非两家皆为天师道内核家族,有蛊惑民众、祸害三吴的巨大后患,他也不至于籍着徐温之辣手,处置得如此决绝。

    若是再追杀这些涉事不深的普通信众,以之作为平叛功劳,他和这时代那些毫无底线的军阀又有何分别?

    徐宜不好违逆自家府主,言语间却有些不赞同:“只恐道门死灰复燃后,彼辈还会盲目追随。”

    “这就要看朝廷和郡中的后续举措了,”周惠说道,“此次陈氏以道首身份倡乱,又有大量信徒追随于叛贼吴尊,朝廷必然会明示其罪,并对道门有所抑制。”

    “至于郡中和县中,我将以此次平乱之勋劳,向朝廷推荐徐功曹为新任馀杭令。若能善加镇抚,当可令彼辈安居乐业,成为朝廷、郡府麾下之良民。”

    “眼下最重要的,乃是尽快平息武康之乱,恢复郡中安定,不好在此耽搁。”

    听说周惠将推荐自家兄长主持馀杭,徐宜再无话说。

    馀杭是三吴大县,县令秩禄千石,官阶六品,但凡有些治绩,任满后不难擢升为五品的小郡太守之职。而且县令是朝廷正式命官,地位亦高于功曹等郡中征辟的属吏。

    对于矢志光大家业的徐温、徐宜两人而言,这样的官途,正是他们孜孜以求的关键。

    徐宜连忙向周惠下拜:“府君提携之恩,属下在此替长兄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