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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1战而功成

    沉延这一支在沉氏中影响极大,可谓仅次于嫡脉沉充,与现任谒者仆射的沉祯差不多。

    眼下既然投效,必然会影响到其他沉氏庶支的态度。

    建武长史孔只自会稽赶回,汇报说自家从兄孔群、孔群内弟虞仡已聚众两千,前往上塘河收复产业,并与驻于紫壁的周氏部曲取得连络。

    周惠闻言更是安心。

    孔群也就罢了,着名的酒徒,家收七百石糯米都不够他酿酒之用。虞仡却是虞潭嫡子,尽管一向专注家业,几乎未曾出仕,但就凭他这虞氏嫡脉的身份,即足以稳住上塘河局面,并震慑附近的钱唐杜氏。

    再加之协助稳固武康县内的沉延,周惠诸事无忧,可继续北上,击溃驻馀不亭叛军。

    孔只也支持周惠的决断,并笑着说道:“馀不亭一带,属下甚是熟悉。昔年家兄携属下行经馀不亭,见有人在津关道旁卖龟,买来放生于苕溪,龟在溪中频频左顾。”

    “其后家兄受爵馀不亭侯,印工铸侯印,龟钮作左顾之状,重铸再三亦然。家兄忆起旧事,遂悟而受之。”

    “真可谓奇事矣!”周惠趁机鼓舞众僚属,“这馀不亭与孔长史家中如此渊源,我有孔长史在军中,何愁不能一战而功成!”

    众僚属轰然相应。

    周惠遂用孔只之献策,派徐宜率两千士卒直取馀不亭粮仓。此为叛军辎重所在,乃必救之处,必能调动其以主力支持。

    又亲领两千士卒稍后出兵,由水路顺流而下,趁虚攻取津关。

    津关如愿落入周惠之手,然而粮仓那边的战况却甚是焦灼。叛军两度起事,知道再难获得郡中和朝廷宽宥,抵抗得极其顽强。哪怕周惠自津关抽调两幢士卒前往夹击,一时也难以建功。

    好在这个时候,贼曹史沉延复灭沉默,又收复了乡中的沉氏主宅,率千馀部曲前来参战。

    见东乡沉延也倒入了郡府,并有姚氏、钮氏等县中士族的旗号相随,围攻兵力已经倍于自身,叛军明白大势难挽,士气大衰,阵脚很快动摇,被徐宜趁机攻破阵势。

    半个时辰之后,叛军残部绝望地烧掉粮仓,随后复灭于郡军兵锋之下。

    周惠占领整个馀不乡,入驻沉氏主宅。留守的公国大农令盛曼前来请罪,周惠温言抚慰道:

    “叛军势大,非你所能抗衡。一些浮财和辎重,舍了便是舍了;你能够保住最紧要的矿场、铸坊工匠,庶几可谓称职。”

    他确实没料到会出现那么个吴尊,也没料到徐氏会为了逼反丘氏,坐观吴尊势起,加剧郡中的乱局。

    好在义兴周氏部曲甚多,在吴兴郡内也获得了相当的支持。再加之周惠独辟蹊径,批亢捣虚,遂能因祸得福,不仅清算了沉充馀党,还有望遏制住郡中的天师道势力。

    只要复灭了吴尊及其党羽,整个吴兴郡中,再无任何掣肘义兴周氏的力量,势将彻底安定下来。

    周惠又吩咐盛曼:“当尽快恢复矿场和铸坊,重新开始经营。但不可再铸那种薄如榆荚的劣钱了,要足料足工,铸通行的五铢钱。”

    在铸劣钱这件事情上,周惠挺不理解沉充。

    因着朝廷虚弱,整个江南半壁,就他沉充依托铜矿,有铸钱的能力,所铸之钱通行南方,几乎成为事实上的官钱,为什么不把钱铸得精良一些?

    他那些劣钱铸出来,与通行五铢钱即存在巨大的折价,几乎不能从偷工减料中获利,真不知他到底图什么。

    只能理解为目光短浅罢,否则怎么会死心塌地附从贼臣王敦,人家琅琊王氏的自家人都不至于……

    盛曼提醒道:“如此须得新刻阳文母范,翻制大量阴文子范,耗费大量的工钱和工时。”

    “矿场可先储备铜料,就铸坊眈误一些时间,”周惠郑重交代,“这新筑的钱,以周氏命名,其口碑必须远在沉郎钱之上。通行三吴乃至整个江南半壁后,亦可彰扬我义兴周氏之名声!”

    盛曼这才理解事情的重要性,当即肃然应下。

    又有徐宜安顿好士卒,前来向周惠复命,并自请领两军前往讨伐吴尊。

    这算是徐宜的一大优点了,干劲不是一般的足。几天前刚清理了馀杭陈氏,上午刚复灭了馀不亭的敌军,眼看没了用武之处,立即又盯上了吴尊的主力。

    然而周惠却不想让徐宜拿到这份功劳。

    倒不是对他有什么忌惮。经过这两三个月的耳提面命,以及多番施恩,周惠已基本获得徐宜的投效。

    哪怕乌程徐氏势力完全恢复,终究只是底蕴浅薄的寒门,必须依靠义兴周氏才能主持郡务,才能获得展布、上升的机会。

    只是,在托举徐氏的同时,周惠也得照顾到直属自己的张悊、张祉等人,以平衡麾下的势力。

    而且他俩一直顶在前线,和吴尊的主力对峙那么久,可谓劳苦功高。怎好在这决战之际,让徐宜直接摘桃子呢?

    周惠安抚徐宜道:“徐兵曹勇于任事,甚为难得。只是麾下士卒连日跋涉,又刚经历过激战,当好生休养一些时日,方合于张弛之理。”

    “我已遣沉延集合各家部曲,征召县中兵士,往袭吴尊的后方。他们熟悉县中地形水系,又有本地民众的支持,与扬威将军两面夹击,必能建得大功,也是武康县诸沉、诸族归于郡府的投名状。”

    “此战之后,这些人即可为郡府所用,为徐兵曹所驱驰。”

    这番话说得徐宜砰然心动。

    吴兴郡户口众多,又以乌程、武康、馀杭最为繁盛,可轻易聚兵数千。

    如今周惠麾下的军力,主要还是义兴郡的周氏自家部曲,吴兴郡内可动用的十分有限。但若周惠得到诸士族投效,彻底掌握郡中,情形肯定大为不同。

    他这个兵曹史,也能在周惠的名分下,掌握更为庞大的兵力,不逊于统辖义兴部曲的周蹇。

    周蹇能够擢任为五品将军,受亭侯之封赏;他统率吴兴郡的各家部曲和郡兵,又何愁得不到这般机会?

    徐宜欣然拜别,离开了这座主宅。

    ……,……

    武康县北的战在线,自从昨日张祉挡住吴尊所部的优势兵力,林国瑞又率精锐突入敌阵,斩杀了临阵做法的两名道德天师,战线就大致稳定了下来。

    吴尊麾下那些道门信众,除了狂热之外,比乌合之众好不了多少。

    主将一直不出,天师又被斩杀,士气低落之下,哪怕人数是对峙郡军的三倍有馀,依然占不到什么便宜。

    又一日的攻防过后,双方各自收兵。张悊安顿好军中伤员,安排了夜间巡营,返回营中安歇。

    到了半夜时分,对面营中忽然大作鼓噪,好些地方冒出片片火光,隐约还能听到惨叫声。其动静之大,甚至不用等巡营队伍前来汇报,张悊便已先行察觉。

    他连忙吩咐军副集结士卒,以备应变,自己前往金鼓所在的望台,侦视着对面的动静。

    片刻之后,主将顾众也登台而上。他指着对面的动静问张悊:“依张校尉之见,敌军营中是何情形?”

    张悊仔细地看过,回复顾众道:“当是遇到了大规模的夜袭!”

    夜袭可不是件简单的事,不仅要熟悉地形,还要具备相当高的纪律性和组织度,能够保持队列和隐蔽。

    否则在黑暗中奔波,不等正式接敌,自家部队或许就已先行散乱;亦或不慎惊动敌军的外围岗哨,无法深入营中。

    然而一旦成功,即能沉重地打击敌军,造成大片的混乱。

    恰如此刻的对面军营。

    张悊又观察了片刻,躬身向顾众禀报:“依职下猜测,夜袭者当为县内的士族联军。他们对地形都很熟悉,自家部曲也能如臂指使,如此分道袭击敌营,遂成当下这般形势。”

    “允宣居然已经收复县中诸家士族?”顾众感叹道,“这才过去几天!”

    说话的时间内,自家的营中也有了动静。张悊直属预备营、以及张祉所部阳羡营的方位,陆续亮起了大片火把,显然都在整顿士卒。

    又有军使自阳羡营而来,登上望台向顾众请命:“张军主请战于将军,此刻敌军营中已乱,正是趁机击破之时!”

    “张军主倒是知机。”顾众颔首认可,亲自执起了鼓槌。

    隆隆的战鼓声中,阳羡营张祉之军越过自家寨墙,如数条火龙一般向对面敌营杀去。

    敌方吴尊麾下的道门信众,俱都头结墨帻、赤帻等,很容易分辨出来,无须担心在阵中错认。

    “职下亦当率部出击,为张吉惟之策应!”张悊向顾众拱了拱手,“将军可遣扈从之军接管营前寨墙,击杀窜逃过来的敌军士卒,则自有泰山之安。”

    随后他快步走下望台,返回自家营中。

    片刻之后,预备营同样越寨墙而出,却是攻往敌军沿溪水寨方向,大概是要截断敌军的水陆联系,并毁掉敌军在船上的辎重粮秣。

    顾众在台上看得分明,无论是右营还是左营,行进间火把皆是错落有致,颇有章法,心下不禁暗自称赞。

    周惠能力自是不俗,他麾下这两名军主,也颇有用兵之才。

    他按照张悊的建议安排好防务,继续在望台上觇望敌营的动静。

    敌营的混乱愈加严重了,一直延伸到最内核的主营地带。那边似乎有敌军集结起来,借着周边的火光组织起防御,遏制住了袭营之军。

    又有张祉的阳羡营,以锋矢之阵凿穿敌军,径直向深处的主营方向杀去。

    他们一边突进,一边在沿途的两侧不断放火烧营,以加剧敌方混乱,阻碍其可能的增援。

    张悊所率预备营,进展也很迅速。他们击破沿途守备抵达水寨后,向寨中抛掷火把,引燃溪边的船只。

    这些船只上装载的辎重,乃是敌军必救之处。

    而趁着敌军救火,张悊立即引军相攻,夹杂着点点火光侵入敌营。

    敌军两面支拙,应接不暇,很快落入下风。几艘船救援不及,燃起熊熊大火,隐约有人不顾严寒,自船上跳入溪水中。

    这些情形,免不了会影响到水寨敌军的士气。此消彼长下,张悊之军很快攻到溪边,直接点燃敌船。

    影影绰绰之间,有数艘敌船脱离溪岸,驶向南边。显然是心气被夺,试图缘着来路逃回。

    水寨的战斗也更加一边倒,不多时即安静下来,只有溪上船只的火光更加剧烈。

    失去这些辎重船,敌军哪怕撑过今晚,也只有粮尽溃散一途。

    与此同时,敌军主营那边同样战成了一团。其动静之大,顾众在望台上甚至都能隐约听到些喧嚣。

    周边亦有火把向主营靠拢,有些是尚未受到波及的敌方信众,好不容易聚集起来,仗着一腔狂热支持首领;然而更多的,必然是占据主动的夜袭之军。

    有些敌军靠近战线,发现对峙的郡军主力已经出击,试图逃向对面,离开混乱的战场。

    结果却遇到接防寨墙的中军扈从,零零落落地遭到剿灭。

    肃清水寨的张悊所部,稍事休息之后,也重新整理好队形,赶往主营方向参与围剿。

    顾众望了望东方的天边,天边微微泛出一些晨曦。不知不觉中,这场夜袭战事,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纵然扶着望台的辕木,顾众回过神来,依然感觉到腿脚有些酸麻。

    双方争斗的那些士卒、信众,想来必然会更加疲累。

    溪边那些辎重船只行将烧尽,只馀下点点馀烟。然而主营那边却不清楚态势,一群敌军开始向水寨靠拢,似乎想要依船而逃。

    行到中途,正好与张悊所部迎头碰上。

    两方很快撞在了一起,战斗进行得非常激烈。顾众隐约猜到,敌军首领吴尊很或许就在队伍中。

    好在这支敌军人数不多,渐渐被张悊所部压制,动静也越来越小,甚至隐约陷入了包围。

    不多时,张悊军中突然爆出一阵欢呼声,声音越来越齐整,让顾众也能听得分明:

    “贼首吴尊,已经伏诛!”

    “贼首吴尊,已经伏诛!”

    顾众心下大喜。这场战事,至此再无任何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