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省诸人收到皇帝的诏令,所议又是这般敏感的事情,纷纷就此表态。
吏部尚书卞壸、度支尚书王彬两人,态度尤其坚决。
卞壸向来忠于帝室,嫉恶如仇。闻得吴兴郡中此次叛乱,其咎皆在道门,且彼辈行事甚为凶戾,有汉末太平道之风,当即赞同予以打击。
王彬性情甚为刚直,当初从兄王敦篡政,他直接出言教训对方:“从兄违抗朝廷号令,杀戮忠良,谋图不轨,必将牵连整个家族!”惹得王敦勃然大怒。
王导在其中缓和关系,让王彬赔罪了事;王彬以脚痛为借口拒绝,气得王敦威胁要杀他:“脚再痛,比得上脖子痛么?”
由于这番立场,朝廷平定王敦之后,虽然解除了他前将军、江州刺史的方镇之任,却也征入朝廷予以重用。
他秉承琅琊王氏家风,信奉道门,两子从道门风俗取名为彭之、彪之。在道门兴废问题上,态度与卞壸截然相反:
“道门重视人伦,以互助、赈灾、治病为宗旨,普惠于民众,助朝廷安顿地方,补官方治理疏漏,于世道实有大功。近些年北来流民甚众,多有无大姓、宗族可依靠者,若非有道门互助接济,不知要枉死多少人。”
“且罪不相及,古之制也。吴尊大逆,诚为凶戾,却是他个人豺狼之性,怎能以此牵连到整个道门呢?”
王彬的这番意见,得到了尚书令郗鉴的赞同。
郗鉴字道徽,仅从这表字而言,即知其为北方五斗米道信众。当年他在兖州结坞堡自守时,亦曾以五斗米道招纳部曲,以扩大力量,集成秩序,收到了很好的成效。
如今南方的道门,亦主要承袭于五斗米道,可谓一脉相袭,自是能得到他相当程度的认可。
郗鉴又询于左仆射荀崧、右仆射陆晔。
荀崧性情正直,并不以议出周惠而有所偏倚,依本心主张压制道门。
陆晔的态度相对平和,虽家传儒学,亦能和玄学之士相交。
对于道门,他大抵怀着些居高临下的心态,却也并非不能兼容,立场上甚为中立:“吴兴道门倡乱或有之,依律惩治即可,不足以波及到其他州郡。”
五兵尚书虞潭,态度和陆晔相近,语于众人道:“就事论事可矣。我会稽郡内亦有道门活动,山阴孔氏、上虞许氏等皆奉之,向来敦于人伦,自不必有所压制。”
“然吴兴道门聚众篡夺产业,亦属实情,理当有所惩戒;至若对抗长吏,袭击郡兵,更是姑息不得!”
虞氏并不信道,却与信道的孔氏交好,两姓多有联姻,免不了要照顾其立场。但吴兴道门行事的确过分,虞氏、孔氏皆受其害,必然会支持严惩。
郗鉴听得微微摇头。倒不是对虞潭有什么意见,实在是众人的观点相差太多。
统共六个人,观点就有五种。有人极力赞同,有人大致赞同,有人保持中立,有人大致反对,有人极力反对……
如今这朝廷中,各家自有立场,想要确定些事情,着实是不容易。
他以省内长官的身份,向众人吩咐道:“可各自陈述己见,附上驳议之辞,呈报陛下裁决。”
……,……
在尚书省兜兜转转了一圈,诸人几乎各执其词,问题又回到皇帝御案上。皇帝阅览之后,还是决定征询温峤的意见。
温峤从丹阳尹城入宫,得知皇帝已先下诏,令八座共议道门兴废之事,心下已有计较。
自从复灭王敦以来,皇帝威势大增,很多事情都能干纲独断,不假于三司八座。然而这一次,居然没有先召他相商,大概是担心他信奉道门,在这件事上存有私意,不能持正以对。
他确实和郗鉴、王彬一样,不赞成打击道门,却并非出自私心。
在北方经历过离难的士人,大都会对道门抱有好感。彼时朝廷已经崩塌,北方各地秩序混乱,民众无所归依,还要面对胡虏、盗贼的侵袭。
想要把离散的家族、民众聚集起来,抱团求得生存,必须要有一些可靠的纽带。
道门倡导结社互助,能沟通神灵,行医治病,恰为乱世中所贵,很快就获得民众的认可。其内部固有的组织形势,又能协助重建秩序,故而又为士人所用之、奉之。
民众自北方南逃,沦为流民,一路的艰辛自不待言。有些人无依无靠,能够熬过来,亦多仰仗了道门的互助之力。
便是在南方,道门同样有极大的影响。例如吴兴郡内,周氏也好,沉氏也好,能够聚集上万部曲,哪能少得了道门的支持?
这两家,也都曾为道门信众,与本地的道门高层皆有结连。
今年年初的时候,王敦正是利用周氏和道门的关系,将其拖入李脱、李弘谋逆之案中,几乎复灭其全部近支。
然而到了周惠,却一反家风,和道门如此撇清,肯定不止是为了给先代洗脱罪名……
他思索了好一会,拱手向皇帝分析道:
“微臣以为,周惠此举,乃是‘求其乎上、得其乎中’的做法。他奏请打击天下道门,这显然已超出其本分,也不会奢望得到朝廷认可;但朝廷既然动议,必然对道门有所警剔,并允许他严惩此次在吴兴郡内叛乱的道门。”
“只看这一项,尚书省六位的意见中,有四位都是认同的,可见这做法的确有效果。”
皇帝忍不住点了点头。
何止是尚书省那几位?看了这些奏议后,他身为至尊,也已经生出了支持周惠,严惩吴兴道门的心思。
这义兴周氏刚行过冠礼的小家主,居然能有这般出众的计略么?
他沉声问道:“若如卿言,周惠有严惩吴兴道门之意,其意图落在何处?”
“自是重建周氏部曲,”温峤态度很是笃定,“义兴虽单独立郡,与吴兴依然具有极大关联。昔年周惠之祖、乌程忠烈公三定江东,麾下部曲过万,不少即来源于当下吴兴郡诸县。”
“诸县之中,以乌程、武康、馀杭人户最多。周惠协助乌程徐氏恢复,又得武康沉延等投效,两县皆已为其所用。”
“馀杭县内道门势力强大,其人尚且难以把握,故而荐任徐温为馀杭令的同时,还要趁着惩罚叛逆之机,严厉打击道门,才好将这一县也纳入掌控。”
“到了那时候,哪怕没有道门的支持和协助,周氏亦能重现昔年的强盛光景。”
说到这里,温峤心下不免感慨。
如今的天下,仅剩江南半壁,成建制的军队也就十馀万。故数月之前,王敦都督中外诸军事,全力来攻建康,也只得五万水陆主力。
朝廷中枢兵力同样不多,任命方镇重将出居一方,至多仅能配兵五千,一般领郡之将仅有两千。
然而仅义兴周氏一家,不须任何朝廷名分,即可聚兵过万,占据天下兵力的一成。
之所以有这等武力,乃是因着好些历史渊源。
当年孙吴统治江东地方,实行的是奉邑养兵之制,由麾下诸将各自领县以养部曲。如吴郡陆氏,即有奉邑四县,部曲五千。
后来朝廷复灭孙吴,也没有过多介入江东。各大家族在本籍周边,依然保留着极大的影响力,家中还往往拥有数量极其可观的土地、产业,以及隐户、奴户等。
有些家族以儒学传家,逐渐放弃了自身武力,转为文化士族,以获得更加清贵的名望,更加稳定和前程。
诸如吴郡顾陆朱张、会稽贺虞孔魏等主要家族,差不多都是这般。
但吴兴郡的周氏、沉氏、钱氏等,却依然保留着极其强大的动员能力,号为武力强宗。
其中尤以周氏得天独厚。先代的孝侯周处,文武皆能,德才兼备,晚年又为朝廷壮烈捐躯,深为江东所钦敬;其子周玘凭着这般底蕴和拥戴,得以三定江东,麾下部曲甚至超过当时的朝廷中军。
周氏也得以获得开国县公的世爵,近支的周札、周勰、周筵、周赞等各受厚待,至有“一门五侯”之盛。
年初的时候,王敦忌惮周氏,发难诛灭其家,家中传承几乎断绝。没想到仅遗下个周惠,即能白身夺郡,聚兵勤王,乃至击败沉充万馀劲卒,重新恢复了义兴周氏的影响力。
他现在只有二十岁,已经有如此能耐和计略。待到再过些年头,将会成长到何等水准?
皇帝素来聪明,颇能理解温峤这番剖析。他甚至还想到,周惠复灭了担任道首的馀杭陈氏家主,大概也是为了掌控县内。
那么,周惠这般处心设法,恢复自家极盛时期的武力,其目的是什么?朝廷该不该阻止于他?
虽然朝廷对辖下掌控力度不足,各方镇多呈半独立之态,沦为各大门阀角逐之场,以此巩固势力和地位。但朝廷凭着中枢名分,也不是没有办法干预。
如吴兴这等三吴大郡,实际地位不下于偏远之州,亦为各大门阀、士族所竭力争夺。
只要朝廷推出合适人选,用士族制约士族,撤换周惠并不困难。
在此之前,朝廷以周惠年资尚浅,不宜临于大郡,甚至已有撤换之计划,准备由尚书虞潭接替他。
虞潭出身会稽大姓,德高望重,曾担任朝廷宗正卿,在三吴地方声望极隆。数月前他起兵讨伐沉充,自假明威将军、会稽内史,事平后朝廷征其入朝,出任为五兵尚书。
以尚书虞潭执掌吴兴郡,出身、资历、名望皆是绰绰有馀。若非被郡中突发的叛乱所耽搁,事情早已顺遂。
皇帝征询于温峤:“吴兴郡既已平定,当依旧转周惠为临淮太守,领部曲镇戍泗口重镇。其人矢志恢复家中部曲,想来颇有建功立业之心,朝廷正可成全。”
你义兴周氏不是部曲众多么?正好派去镇守淮泗前线,还能自带干粮,为朝廷节省一些辎重军资。
若是愿意奉命,继先代三定江东之忠款,不失为朝廷干城。
朝廷大可默许周惠清理郡中道门,恢复家中鼎盛武力,以更好地履行职责。
“微臣以为可行。然周氏部曲才历战事,当在郡中休养一段时日才好,否则未免让天下以为朝廷不恤功臣。”
“临淮之任、泗口之守甚为关键,如何能够长期空悬?”
皇帝已有机断,态度十分坚决:“朕自会妥善安排,并给予周惠补偿,令天下尽皆服赝!”
……,……
沉氏主宅恢复数日,所有吴尊留下的痕迹都被清除,门额也换成了“武康周宅”。宅中那些仆役,经历这连番折腾,也已经逃散得差不多,由家中管事重新自县内奴户中挑选安排。
期间张悊回军,前来宅中拜见,告知拟与盛氏联姻、定居于长城县内之事。
周惠对此乐见其成。
张悊这般选择,便是在此扎根。待到后续实行“土断”,还能就地落籍,成为本郡本县之人。
如今的吴兴郡内,他有乌程徐氏、长城盛氏兼为亲眷和属吏,又得到武康沉氏、武康姚氏、武康钮氏、东迁邵氏等投效,地位稳固无比。但谁会拒绝更多的支持者呢?
他含笑对张悊说道:“士明定居成家,诚为喜事,我当贺之!”
“县中有钱凤旧宅旧田,以其身死家灭,暂时籍没于郡中。士明若不嫌弃,我愿出资购置下来,赠予士明以立业。”
张悊连忙推辞:“怎敢麻烦将军破费!家业之事,属下已有计较,正想以此战之功,请将军荐任为长城县令。”
“士明之意,是准备在县令任上积累俸禄、津贴等,置办一份家业吗?”
周惠不以为然地劝道:“你已是六品校尉,此次再立平叛头功,当可擢任至五品将军,出任县令岂非委屈?”
“再者,我对士明可是格外看重,正待倚为干城,同建一番功业。哪能看着你脱离麾下,在区区县寺的案牍间荒废才能!”
这番话半是认真半是顽笑,但重视之意溢于言表,让张悊感动莫名。
想他在苏峻麾下时,不过区区幢副,却得周惠以三千斛粮饷求之,引为军主、校尉,倚重不下于亲属周蹇、戚属徐宜。
再仔细品味自家将军这番话,恐怕正如之前张祉所猜测,颇有一番壮志,必然不会止于当前。
张悊当即拂衣半跪于地,向周惠表态道:“如此属下就却之不恭了……愿为将军效死!”
“士明言重,”周惠离座上前,一把扶起了他,“得士明襄助,诚为幸事也!”
如此一番剖心沥胆,两人之间自是更加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