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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公私难自由

    “允宣问的是打击道门之事?”

    “然也!”

    “此事曾下八座共议,然并未达成一致意见,”虞仡微微摇头,“上奏陛下之后,一直未有后文,想来难以实施。”

    周惠心下暗叹。

    道门的影响力已不容小觑,他当前的这副小身板,显然还撬动不了大局,改变不了历史的惯性。

    甚至于说,就算朝廷决定打击道门,以朝廷那有限的权威,那薄弱的行政能力,其效果也得大打折扣。或许还有奉道的门阀,诸如琅琊王氏之类,为道门提供庇护。

    思索了片刻,周惠再次问道:“八座共议之时,令尊是什么意见呢?”

    “家父认为当就事论事,不可一概打击。吴兴道门行事凶戾,犯律犯禁,自是姑息不得,郡中理当严惩。却不好随意牵连到其他郡县的道门。”

    “这样就可以了!”周惠欣慰地露出笑容。

    虞潭已经如此表过态,而朝廷又任命虞潭替任,显然部分认可了他的意见,要对吴兴郡中的道门施以打击。

    至少在义兴、吴兴两郡之内,周惠无须担心道门继续坐大,无须担心受到其掣肘,可依然作为自家的内核势力范围。

    尤其是乌程徐氏已经恢复,哪怕换了虞潭担任长吏,也免不了要借重于徐温、徐宜二人。

    依托身后的义兴周氏,徐温无论是出任馀杭令,还是留任为功曹史,都能在郡中维持极大的影响,以维护两家的共同利益。

    那三四千道门俘虏,也能继续由徐宜监管,承担修建西陵埭的苦役。

    周惠安慰虞仡:“思立兄不必在意太多。朝廷以令尊替任,已经是考虑到了我的立场,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咱们议定的西陵埭工程,有思立兄居中主导,有令尊就近照拂,进展同样会十分顺畅。”

    虞仡叹道:“允宣淡泊之风,着实令人心折。西陵埭之事,我必竭诚尽心。”

    “此外,家父还令我转告允宣,他近来略犯足疾,眼下又将降雪,大概要等到两个月后才好前来履任。这段时间内,允宣尽可展布,处理好郡中的诸多首尾。”

    这显然是虞潭的一番好意。

    ……,……

    如虞仡所言,数日之后,果有朝廷诏令到达郡中。

    朝廷对平叛的诸将皆有封赏,尤以斩杀贼首、立下头功的张悊为最,擢任为五品武牙将军,赐爵洛舍亭侯;并同意周惠之荐,以吴兴功曹史徐温出任馀杭令。

    加之之前的材官将军周蹇,周惠麾下的属吏之中,已经有了两位五品将军。

    作为平叛的主将,周惠的封赏亦不小。朝廷特授其假节,以此统辖麾下,节制诸将。

    除此以外,朝廷还转任周惠为临淮太守,以临近雪季,允其年后赴任,并以大鸿胪周筵之忠勤勉励之。

    周筵为周惠从父,曾担任征虏将军、冠军将军,俱为三品。

    朝廷如此措辞,显然是在向周惠承诺,若能继从父周筵之忠勤,勇于任事,为朝廷分忧解劳,后续即可擢任为三品军职。

    周惠召集建武府、郡府辖下诸属吏,转达朝廷的封赏诏令,一时间众人尽皆欢畅。

    再听说周惠将转任临淮,堂中气氛却是陷入了沉寂。

    以当下的观念,从扬州三吴大郡转任徐州淮泗前线,肯定不是什么升迁。而且,麾下的那些郡府属吏,主从关系也即将解除。

    也有一些人乐见其成。

    如新晋千人督校尉张祉、校尉林国瑞等,俱出身于淮泗之间。

    两人随主将赴任之后,必将更受倚重,大有展布的机会,甚至有可能亲自领兵光复家乡!

    周惠仔细端详着众人的情态,尤其是族兄周蹇的神情。

    他曾经和周蹇透露过自己的志向,以此勉励他共襄盛举,一同建功立业。若周蹇有此心思,身为建武司马,这会就该主动出言附和,协助他鼓励麾下诸人的士气。

    但周蹇显然不待见朝廷的这项任命,也不愿为朝廷远赴淮泗,更愿意留在家中经营。

    这倒也不怪他。三吴的士族子弟,大多不愿意离开江东。更何况,他亲弟还枉死于皇帝之手,心中难免对朝廷怀有忿怨。

    这样也好。家中如此产业,总需要得力之人留守,并为他提供物资支持。

    另一位五品将军张悊,同样没有表态。但周惠已和他交心,知道他必定会追随;之所以没有发声赞同,乃是出于自身性格,不想因刚刚擢官晋爵而表现出张扬来。

    周惠亲自鼓励众人道:“朝廷迁我转任临淮,诸位以为我必定气沮么?必定有所遗撼么?其实不然也!”

    “三吴之任虽好,却处在朝廷腹心,固非用武之地;若想创建更大的功业,惟在淮泗之间。”

    “所谓守江必守淮,淮泗为朝廷抵挡胡虏、恢复故地的最前沿,南北大势多系于此。故朝廷一直以悍将重兵守御之,以三吴赋税辎重供给之。”

    “临淮太守之任,又为淮泗诸郡之重,常得兼任北中郎将,监于淮北诸军事,进而执掌徐、兖等州。”

    “我与临淮郡素有渊源,此诸位所皆知,郡中至今尚有先父旧迹和产业。如今获得此任,获得大展身手的机会,又蒙朝廷以从父的三品军职相许,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吗?”

    “便是诸位,亦能一同建功立业,上报国家,以取朝廷之封赏;下安黎庶,谋自身之声名。”

    “诸位凡有意者,我建武府皆来者不拒!”

    他这番话,可以说把整个利弊都剖析得一清二楚,建武兵事参军张悊、铠曹参军张祉两人也尽皆附和。

    只可惜,三吴士族的某些习惯和观念,实在是太过根深蒂固。

    建武长史孔只拱手道:“将军此去临淮,必可大展军威。可惜属下有了些年岁,不宜远行江北;又素来不擅军略,往者已是惭愧于占据首僚位置,哪还能继续尸位素餐呢?”

    “若蒙将军不弃,愿为公国郎中令,继续效劳麾下。”

    周惠除了建武将军的建武府、吴兴内史的郡府,还有县公之爵可以任用公国属官。

    郎中令为公国属官之首,掌宿卫、侍从诸事,品级在第六品,看似颇有地位。然而,这类属官通常被视为浊职,但凡矜于出身的士人都不会愿意担任。

    例如说,目前担任公国大农令,掌财政、仓储诸事的,乃是家道中落、几乎毫无名气的盛曼。

    孔只自请担任公国属官,主要还是向周惠表达忠诚,意思是依然愿意追随。但周惠若真这样任命,那就太不厚道了,不仅对不住孔只,恐怕还会得罪整个会稽孔氏。

    “孔长史言重了!”周惠连忙阻止道,“是我考虑不周,未能酬答长史辅佐之情……如今乌程相出缺,我当向朝廷推荐长史出任。”

    乌程相名义上是公国属官,但实际是朝廷命官,其官途、待遇皆和六品县令相同。

    以孔只的出身和名望,这一荐任不会有任何阻碍。

    郡府贼曹史沉延继而出言道:“府君刚才只提到了建武府,然则郡府的诸位,该如何安排呢?”

    周惠离任吴兴郡,他在郡中辟召的这些属吏,也就成了无根之木。继任的内史若是有心,尽可以把他们全部撤换。

    而沉延实际并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他自个已经受到征召,即将入朝担任六品侍御史。

    之所以还要提出,乃是依旧以属吏自居的意思,同样是在向周惠表态。

    周惠安抚道:“郡府的诸位不用担心。接替我的乃是会稽虞公,素为三吴之贤达,与我亦有相当默契。”

    众人立刻都放下了心。

    既为三吴大姓出身的自家人,还是虞潭那等德望崇高之士,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虞潭必然不会象北伧那样贪婪敛财,必然不会在郡中挑动和折腾,他们这些郡府属吏,也能继续以当前职务留任。

    趁着气氛转为轻松,郡府功曹史徐温笑道:“依我之见,府君最重要的事情,乃是尽快成婚。否则这一去临淮任上,正不知是几年,岂不眈误了佳期?”

    此言立刻得到了建武司马周蹇的认同:“徐功曹所言甚是!家主的婚事,万不可再耽搁了。”

    周惠明白,这件事的确是迫在眉睫。

    身为义兴周氏仅存的嫡脉,他的婚事,关系着整个宗族的延续和前途,甚至比一时的仕途更加重要。

    仕途上浮浮沉沉,乃至弃官归隐,都不会影响家族的地位;但若是嫡脉断绝,阀阅中断,整个家族的门第都会急剧衰落。

    至于徐温,又是另一种怀抱。

    周惠这几个月屡立大功,深为朝廷所重视,又与吴郡顾氏、会稽虞氏、会稽孔氏等三吴大族结下许多交情,甚至还通过会稽张氏,将和吴郡张氏、吴郡陆氏结下亲缘。

    他在士族中的地位,已经是非常稳固,完全不再需要乌程徐氏的支持和背书。

    在他的麾下,乌程徐氏甚至有边缘化的迹象。

    周蹇和张悊这两位五品将军自不必说,哪怕是孔只,乃至于才投效不久的沉延,凭着各自的出身,地位都不下于徐温、徐宜两人。

    除非乌程徐氏豁出一切,把整张桌子掀翻;否则随着周惠的地位越来越高,他们的分量必定会越来越轻。

    只有尽快通过婚姻,把两家绑定起来,乌程徐氏才不会被抛下太远。

    周惠颔首应下,吩咐众人道:“诸位可自便,我与族兄、两位舅氏讨论些家务。”

    ……,……

    说是讨论家务,但公事亦免不了。

    待到众人告辞离开,周蹇先和周惠说道:“我已决定留在家中,为郎主经营产业,提供资粮。这建武司马之职,当交由张士明担任。”

    “此事我本该当众提出,但孔长史先行辞任,我倒不好提了。否则两位上佐一同请辞,难免让建武府的其他诸位心沮。”

    周惠了然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待我北上赴任之后,家中之事,一皆委于族兄。”

    徐温问道:“允宣北上,准备带多少士卒?郡中也好先作准备。”

    如今的吴兴郡,也是周氏的势力范围,且人户繁盛远过于义兴郡,肯定要为周惠提供相当数量的部曲。

    周惠想了想:“吴兴郡两千,义兴郡一千。”

    兵曹史徐宜讶然道:“居然只需要这么点人吗?”

    “我在临淮镇守,自然是多用当地人。临淮郡为徐州、兖州白籍流民汇聚之处,但凡辎重能够支持,数千士卒立马可得,何必劳本郡部曲背井离乡呢?”

    “不过,吴兴、义兴这三千部曲,将是我的内核亲军,务必优选自愿北上、有心建功之劲卒。”

    周蹇、徐宜两人相继领命。

    敲定这件公事,周惠这才提起家务:“表妹一直住在阳羡的周氏祖宅么?郡中动乱至今,让她有家归不得,思之令人感慨。”

    “皆是沉充馀孽、道门叛贼之过,好在尽皆被允宣扫平。”

    徐温回应得很是体贴:“我这就派人迎她返县归家,静待周氏嘉讯……允宣可有什么计较?”

    江东士族婚俗,皆以六礼为正,包括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然周惠和徐娴已有婚约,纳采、问名、纳吉便可省去,直接从纳征开始。

    纳征也就是送聘。江南盛行财婚,聘礼极重,一般会包括锦缎、珠玉、田宅、奴婢之类。

    如义兴周氏这等家业,聘礼更是非同小可。二十多年前周勰聘于徐馨时,各项聘礼合计起来,价值高达数百万钱。

    周惠心中涌起徐娴的倩影,抱中还抱着狸奴阿咪……

    说来惭愧,他把阿咪救下后,也就相处了一个多月,多数时间都是徐娴在照顾着。

    他沉吟着说道:“这武康宅所在庄园的东端,有数亩荷池,与当初临淮庄园的荷园颇为相类,即以整个庄园作为主要聘礼罢。其馀诸般物事,族兄可为我酌情筹办之。”

    “婚期可订在正月,待从祖父、诸从父丧期满年,以合于齐衰之礼。我家虽不传儒学,也不好让人诟病。”

    “宾客尽可精简一些。之前次房从祖母过世,会葬宾客数以千计,排场倒是盛大了,却引起权臣忌惮,种下复亡之因。如今我等可不戒之?”

    “另外,会稽山阴张氏那边,也该行纳征之礼了,不妨一体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