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儿将手举起。
他看见,或者装作看不见。
这个腐烂的世界仍然就在那里。
鼓鼓囊囊袋子里所有的铜钱。
参杂着少量的碎银。
都被高高抛了出去。
喧闹的夜晚,这条巷子之外,一缕仅有的微光。
照射在这纷乱缤纷的银钱上。
光都为之扭曲。
铿锵有力的声音,在整个阴暗巷子里响起。
整个世界,整个夜晚,浓密的夜色彷佛都变得五彩斑烂起来。
如同渴死的旅人奔向救济的泉水。
巷妓们掉转了方向。
女孩茫然地站了起来。
她拾起最近的馒头。
回头看了一眼。
男孩仍然目不斜视的看着她。
不偏不倚。
脸上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
女孩却感受到了,淡然克制的悲泯。
那双带着伤痕,却如水温润的明眸。
同时,象在传达一句简短的话语。
——快跑。
而男孩身畔的恩公。
向她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
璨烂笑容。
这兄弟二人的奇异神采,深深刻入了她的脑海。
她不知为何心中涌现出了一种奇怪的自信。
这副难以理解的光景...
也许,自己一生都不会忘记。
女孩跑出了巷子。
直到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另外一端。
照活儿才把空空如也的钱袋扔还给张生儿。
张生儿收好钱袋。
脸上仍然有笑意。
“今天你救了她,让她全家都能饱餐一顿。
“明天呢,明天太阳可还是会照常升起的。”
照活儿直答。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没有钱还你。”
张生儿很高兴,用不在乎的语气回答道。
“哈哈哈,无所谓,就当算看了一出好戏。
“不过啊,蠢老弟,你迟早也会明白女人的妙处。”
照活儿离开他,一个身位。
“身体发烂,牙齿和手指都掉个精光,没有比这更适合你的死法。”
“因为女人而死,你确实懂我啊,不亏是我的好弟弟...哈哈哈哈。
“我做梦,都想因女人而死啊。”
张生儿想再拍拍照活儿的肩膀。
却落了个空。
两人分别前,张生儿故意举起钱袋说道。
“居然...把一袋子钱都挥霍一空了,这可是我们俩,共同的老婆本啊。”
照活儿独自一人走回了上山的路。
张生儿看着地上带着欣喜笑容拾钱的巷妓们。
他知道,他在照活儿的愤怒与憎恨上,又浇上了一把油水。
不过...
你迟早会明白吧?
傻老弟...
你一身傻气地一掷千金。
已经让这些困苦的人,分享了些今天不属于她们的快乐。
因为你的挥霍,这个巷子的人,今天或许明天...都会过得好些。
你的美梦【想让世界变得更好】
已经短暂的实现了。
是你亲手让这个世界变好了一点。
【美梦实现家】...可是从来不会食言的。
“怎么还不回去?”
张生儿走到巷子的尽头。
脸上有着青蛇缠绕的女孩,悄悄躲在没人注意的角落。
正小口小口吃着馒头。
“啊!”
女孩先是被吓一跳,发现是张生儿。
轻按着激烈跳动的小心脏:“恩公...你怎么走路没声啊。”
“我从小就以一敌多,是个常胜将军,也怕那天被埋伏报复了,于是练出了这一手。”
张生儿大言不惭,只字不提,谁先挑衅,谁先动的手。
“恩公...小时候也不容易啊。”
“确实。
“你呢?吃饱了没,怎么还不回家呢?”
女孩沮丧道:“爹...说我没赚到钱的话,就不准回家。
“必须每天都要带钱回去...他要喝酒。
“这是第一天...我也想不到别的赚钱法子...”
原来如此,难怪又回到了这里。
“这几个铜钱给你,你回家拿去交差。”
张生儿给出了,自己从地上拾起的钱,也没人敢他抢。
然后。
张生儿牵起女孩的手。
将她带到了巷妓们的面前。
每一个巷妓脸上的笑容,还没有退却,也不知道怎么就碰上个冤大头了。
喜欢撒钱是吧。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作为一个彪形大汉,声音自然是中气十足。
每一个巷妓的耳畔都似如雷霹雳在旁。
“愚弟刚刚撒出去的,是给你们的保护费。
“这保护费是要回来的。”
巷妓们脸上没有退却的笑容凝固了。
有人甚至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如果张生儿要抢回去,她们必定守不住。
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她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但是!这保护费,今天!还是明天!都不会收回来!”
巷妓们心里松了一口气,最起码这两天能饱餐一顿呢?
至于后天?她们无力思考。
“而是,从今往后,你们每一笔成交的皮肉生意!十分之一的收入都要交出来!”
“这就是要收回来的保护费!”
巷妓们不是很相信这人能收上来,也不相信他能坚持多久。
因为她们不仅收入微薄,还常常被别的流氓地痞欺压,这些人也是说收保护费。
就算交了上去,被白嫖的事情还是常常会发生,交了也是白交。
张生儿举起女孩的手,象是给予她荣光加冕。
“就由她来进行登记和收款。”
巷妓们开始窃窃私语,朝他和她投来不屑地眼神。
张生儿一拳砸向腐朽的墙壁。
轰隆一声。
象是要倒塌般的声音,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
墙壁留下一个,非常显眼,裂开的拳印痕迹。
女孩神情呆滞,看着他右手鲜血淋漓。
张生儿将拳头上的血挥洒出去。
刚才还在不屑议论,窃窃私语的巷妓们。
下意识伸出舌头,舔食这飞到脸上的...血液。
“从今往后!
“你们再也不用担心被白嫖的事情发生!”
张生儿将女孩推了出来。
“只要告诉她!
“我就会用拳头,把你们该得的钱,全部讨回来!”
她们沉默了,从来没有象他这样有力量的人,站出来过。
如此郑重其事的,向她们索取保护费。
只为了这点钱...?
未免太大张旗鼓?
张生儿继续中气十足道。
“我会证明我话语的真实性,只要我活着,这承诺就有效。”
“我...相信你...你给她娘...出过头。”角落里有人这么喊道。
这个巷妓那日刚好在场,见过张生儿为女孩母亲讨薪。
女孩也无法忘怀,那天...恩公...如同天神下凡般...拯救了她的母亲。
即便...母亲还是因不干净的病...去世了。
见有人响应自己,张生儿更是来了劲。
“如果保护费盈馀充分,你们遇到的困难,我视情况会帮助处理。
“当然...我无能为力的事情,也很多,不要全部希望寄托到我这里。”
这样一来,巷妓们觉得张生儿的话...更多了几分可信性。
至少有些人愿意相信他,能提供真正的保护。
曲终人散。
一切欢乐欣喜的,一切憎恨厌恶的,一切光明敞亮的,一切阴暗角落的。
今晚都要画上了句号。
因为明天,还是会不可避免的到来。
张生儿牵着女孩的手,又回到了她半扇门的家。
他早想松手了,可女孩还是一副胆怯,害怕他忽然消失般紧攥着。
“她们交上来的钱,你可以拿来养活自己...如果你想...也可以拿去应付你父亲...
“别和你母亲一样...重操旧业。
“那是没好下场的...”
女孩眼睛有些盈眶,果然...恩公做得这一切,全是为了我。
她很想象母亲一样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可是她又听说过,大恩不言谢...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说出什么措辞,才能恰当表达,她的感激之情。
她将眼泪擦去。
“恩公...你的手...不要紧吗?”
“没事。”张生儿将手在她面前来回虚握成一个拳头,“擦破点皮而已。”
“你进去吧。”
张生儿看着她进屋后。
自己便回头了,他看不见的地方,昏暗无光的屋内,女孩仍然在看着他。
直到背影消失在眼睛里。
张生儿漫步在归宅的路途上。
星与月的光,为他送别。
张生儿笑着对自己说道。
“照活儿...
“让我将你于今天散布的美梦延长些吧...”
他想。
如果人可以有充足的食物,没有谁真心会想去食人。
如果人可以有尊严的活着,没有谁会去抢几个馒头。
尽管...与照活儿的分别决裂,不可避免,终将到来。
但。
将照活儿今天为巷妓们施展的美梦,尽可能的延长。
也是他想做的事情。
即便。
这短暂的美梦,会不可避免的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