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两串,一手三串。
双手五串。
看起来象一个过度贪心的小孩。
那些之前悄悄窥视照活儿的孩子们。
瞧见来了张生儿这么一个壮恶汉。
纷纷化整为零,流入人海中去了。
“跟你站一起。
“你倒是象个白净小少爷。
“我就跟个狗腿打手恶仆似的。
“偏偏我才是抬了籍的那个。”
张生儿笑着,愤愤不平道。
“唔...那你站远点。”
照活儿忙着吃糖葫芦,实在不想搭理他。
“那还算是了吧。
“小少爷模样生得这么好,现在人多眼杂,要是给人掳走了。
“小主人回来了,我拿什么跟她交差。”
见他又提烂茬,照活儿头也不抬,只顾着吃葫芦去了。
照活儿觉得自己没有这么爱吃糖葫芦。
只是糖浆要化了又要黏上手。
这丢又丢不得,只能全吞肚子里去了。
张生儿倒是简单,嘴巴一嚼就是两个红葫芦一起咬得粉碎。
转眼吃的比照活儿还快。
“...这糖葫芦我算是吃腻歪了。”
张生儿拍拍肚皮。
“你还有脸说。”照活儿吃了整整六串,先不说甜酸腻味,肚皮都快撑大了。
“逛庙会嘛,开心最重要啦。”
两人一路走走看看,照活儿没在任何摊位上有所停留,也未对任何物件抱有兴趣。
最后。
他们一起坐在这条街的尽头,偏高的台阶上,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就这样看着灯火通明,人影流动。
“我说啊,照活儿,你看,老百姓们这日子,一年到头还是有甜头的。
“你知道吗...这场庙会的源头,是天仙行云布雨拯救了这里。
“我想...我们过去遭受的一切...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们生在了留土呢?”
他看着幸福的人们。
这番话是引起了照活儿的注意。
“留土的存在本身就不合理。”
“我们...现在又不在留土。”张生儿强行找补。
“天仙们愿意行云布雨拯救这里,他们也可以轻易将这里变成留土,变成尸山血海...
“凡人缔造的一切在天仙面前都太过...脆弱了。
“取决他们想要什么,捏成方的,捏成圆的...全凭他们心意!”
照活儿的话,张生儿无法反驳。
“还是聊点别的吧...”他转移话题。
“咱们奴隶就别聊得这么高大上了。”
“我看你...挺讨姑娘们喜欢的。
“再过个几年...娶个漂亮媳妇怎么样?”
张生儿决定聊点接地气的。
“没兴趣。”照活儿说。
“怎么就没兴趣了?我也是你这个年纪过来的。
“能聊点掏心窝子的话不?别唬我。”
照活儿陷入沉默中,象是在顾虑着什么。
“你是有不能和人亲近的心病。
“我觉得,多和姑娘们亲近亲近,指不定能治好。”
张生儿摸着下巴,给予治疔建议。
“不是这个的原因...”照活儿说。
“那是啥?
“你发现你是兔爷?”
“我无法容忍...我的后代...诞生于这样一个世界上!”
照活儿的声音,变得沙哑沉重,如同低声地嘶吼。
“可以轻易被天仙...夺去一切的世界!”
一个更好的世界...已经被你们遗忘了。
所以...这就是我的使命,我存在的缘由。
我必须去【除仙】,只有我梦见了遥远的过去。
照活儿将粘稠的拳头握紧。
“...媳妇都没有...就先惦记起孩子的事情。”
张生儿忍不住吐槽:“...你比我...想象得更脚踏实地啊...”
“成婚后难道不生孩子吗?”照活儿反问。
“你行。”
张生儿想起张活儿...也想起了父亲与母亲。
“你说得都对。
“照活儿...在这条街...就在这条街上的东西...你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今天我是【美梦实现家】
“唯有今天是例外,我什么都可以买给你。”
张生儿举起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往空中抛掷。
钱囊随后又落回他的手中。
照活儿眺望着这条街所有的摊贩,来来往往的人们。
许久...许久,他才给了答复。
“今天,好象书商没有出摊。”
“书商不用逛庙会吗?谁逛庙会奔着书去买的,今天都是奔着吃喝玩乐来的。
“而且来来回回都是那几本破书我都翻腻了,你还不腻吗?
“请别做在书摊上捡到修行秘籍,这种故意难为我的美梦。”
张生儿能实现的美梦范围也是有限的,就算真有这种秘籍。
他不觉得自己能买得起。
照活儿爱看书是因为,书是信息的流传,掌握更多信息。
更知晓当今的世界,也更有利于...逃跑的那一天。
“这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这就是照活儿的答案。
“你其实看过比这里...这些...更绚烂美好的事物吧。”
张生儿徒然发问。
“是。”照活儿承认。
难怪,整场庙会在你眼里,都不过平平。
“在哪里看的...带我也去看看呗?”
“梦里。”照活儿诚实回答。
“哈..哈...哈哈梦里。”张生儿笑道,“你怎么能笃定梦里的事情,就都是真的呢?”
“这个我无法证明。”照活儿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长梦。
他本能相信存在一个没有天仙的世界。
一个富足安乐,美好瑰丽的过去。
这种笃定,细数起来,他也不知道,到底从何而来。
或许,他只是厌弃当下这个腐朽的世界。
他以梦中的世界,锚定了自身存在的意义与价值。
即便,那只是一个不能被证明的幻梦。
他也要查找能再现的方法。
“梦...这种东西...从来就不靠谱。”
张生儿起身:“跟上来吧,我带你看点...更实际的东西。”
久违开诚布公的聊天。
照活儿心中的野望,在张生儿眼里简直是一览无馀。
那股愤怒与憎恨之火,仍然灼烧着他。
象一团无法收束的野火。
你这傻小子。
你说...你的美梦是【将天仙从世界上清除】
张生儿脚踏在青石板上。
声音清脆。
可...那些食人的野兽把你围困分食时。
你...为什么要流露出...至少拯救些了什么的神情呢?
因为...你真正的美梦是【想让世界能变得更好】
哪怕是甘愿被分食,将自己当作柴薪燃烧殆尽。
身为...【美梦实现家】
这样荒唐的梦,我收到了。
热闹沸腾,庙会街的尽头。
人们至少在今天...会回避这条街的终点。
尤其是带着孩子们的父母...
摊贩们也会特别注意,别摆到这里来。
只要走过那一道青石板路。
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边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一边沉重幽暗,门可罗雀。
即便是这一天,幸福的灯火也有照耀不到的地方。
这是一条唯独在今天的格外沉默的巷子。
在幸福的时刻,人们会特别想回避不幸的事情,这无可指摘。
那些模样邋塌像半个乞丐藏在角落里的女人,没有其他生路,只能躲在这里。
这些人的范围有年纪轻轻,也有年纪过大,身患病症牙齿掉光的女人。
还有从他国流落到这里,失去故土的人,没有谋生的手段,只能卖皮肉。
她们朝着这两位来客,投来死气沉沉的视线。
她们不会主动揽客...要揽客起码要相信自己有一点优势。
她们但凡还有这一点优势,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股地步...
她们中或许也有年轻时受人追捧的头牌,但年老色衰又没人认赎...
胭脂水粉花钱又如流水...没有储蓄习惯,一旦害病...就被从青楼里面赶出来...
她们中也有年纪轻轻...或身体有缺...或心智有缺...只有来这里,才能找到一条活路为自己,也是为了家人...
照活儿听张生儿讲述过这里。
可当身临其境走进这条巷子,那些幽暗角落里的浑浊眼睛。
还是让他呼吸一窒。
或许正如张生儿所说,当奴隶并不是最惨的...
论要比惨...压根就没有底线...
这里本就昏暗,外面有一丝光能渗进来些,将两人站立的影子,映射得很长。
张生儿将宽大的双手按在照活儿的肩上,指着这些藏在阴影里面的浑浊眼睛说道。
“挑一个吧,我请你。”
照活儿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从阴影里面走出来一个,脸上有着大面积青色痕迹的女孩。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
惊愕发现昨晚帮她葬母的张生儿,带着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孩,正站在巷子的入口。
“恩...”她的话还没说出口。
照活儿看着这走出来的人。
张生儿连忙将横着的手指变为竖着。
做了一个放在嘴巴,噤声的动作。
女孩立马就心领神会。
恩公,变成了。
“好饿...”
女孩确实也很饿,一天没吃东西,被父亲赶出来赚钱的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孤独的,又回到了母亲去世之地。
照活儿或许比谁都理解饥饿的感受,他曾经在饿死边缘游走过许久。
原本想驳斥张生儿的愤怒视线,也变得稍稍柔和了些。
对于女孩,张生儿心中叹息一声,母亲昨天刚死,你就急着,女承母业吗?
他嘴上却故意这么说。
“哦,你看上那个最小的了,我经常照顾她生意啊。
“哈哈哈,这下我们是货真价实的真兄弟了呀。”
照活儿神情冷漠,直接伸手,抢走了张生儿手里的沉甸甸钱袋。
他掂量下,里面有碎银子,一把沉淀的铜钱。
独自走出了巷子。
女孩看他走了后问道:“恩公...那位是?”
“我弟弟。”张生儿回答道,“他去给你买吃的了,你收了就回家吧。”
“...嗯。”女孩觉得恩公和他的弟弟并不相象,但恩公既然说了是他弟弟,想必日后会长得很象。
照活儿买了包子馒头零零碎碎的食物,塞满了整个油纸。
走到女孩面前递给对她。
女孩伸出手来...
对见到恩公就能填饱肚子,她心怀欣喜。
可又想起父亲,跟她说,没赚到钱就不准回家,又感到忧虑。
只是...食物的话...其实无法应付父亲。
一时之间,竟有些为难。
“送你。”照活儿瞧她尤豫不决,又补充一句。
“倒是仁善的一个小可人,怎么不施舍下我们?”
藏在阴影处的浑浊眼睛,露出嘲讽的神情。
巷妓们都是在生死在线边缘的人。
形成外人眼中一套离奇的默契与秩序。
巷妓不能主动推销展现自己。
要让客人自己挑,因为被挑中的可以有活下去的机会,连续没被挑中的却只有死路一条。
会主动展现自己,无疑是相信自己还有点姿色,代表还有一点自己的优势,这种人会被联手赶出巷子。
在她们眼里,这样的人就不适合继续留在这条等死的巷子里,她会夺走所有人的生路。
而女孩无疑就是犯了规矩。
主动站了出来,主动推销了自己。
女孩一把夺过油纸,就跑了起来。
再也没回过头。
一些巷妓甚至追了上去。
她们是为了一份口粮,也是要教训女孩什么叫规矩。
如果是一般人,会被张生儿这恶汉威慑.
在生死线游走的她们,早就是一了百了的心态,破罐子破摔。
比起被揍一顿,她们更想要维护她们心中的规矩。
以及。
对外抒发心中的那口。
被世界遗弃的恶气。
“哈...哈哈哈哈哈。”
张生儿大声地,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相似的历史啊。”
粗壮的手臂按在照活儿的并不宽敞的肩膀上。
小声地,慢慢说出,只有照活儿能听见的话语。
“你——谁也救不了,你——也只是个奴隶。”
照活儿盯着张生儿的眼睛。
“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山下的世界,就是以这样腐烂的秩序,在运转着。
那个抱着油纸的女孩,没能跑出去这个巷子。
她摔倒了。
她太急了。
没注意到那块绊脚石。
她没能捂住油纸,馒头和包子滚了出来。
巷妓们伸出脏兮兮的手准备将她按住。
打算给她一个惨痛的教训。
教她什么是先来后到,排资论辈的规矩。
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