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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他得到的

    少女浑然一悚。

    男孩愤怒地咆哮之声,传递到了屋里。

    浓烈的不安,化作心里幽雨,一片确切的落地。

    直到此刻,她才领会。

    男孩兄长出门之前投来的视线。

    分明是在看案板上待宰杀的鱼。

    那是对生命的习惯性漠视。

    她见过这样的眼神。

    从床榻赤足跃下,拾起男孩放在柜内的那把刻刀。

    正是下午他雕木像的那把。

    她跪坐在卧榻上。

    看着刃尖无比锋锐,冒着寒光。

    如果男孩遭遇不测,她无法原谅想要贪恋攀升大道的自己。

    被遣返符榨干的法力,在如此灵气稀薄之地。

    得不到应有的回复。

    只有自裁释放被肉身束缚的法身。

    即抛弃这具降生以来,相伴至今的初始肉身。

    只有舍弃肉身。

    才能取回原本的力量。

    她将刃尖放近心脏。

    法衣没有法力维持,凡间的刀刃,只要用力,亦能刺入。

    心在剧烈地跳动。

    自裁无疑违背了肉体对生的本能。

    少女咬裂柔舌,一丝鲜咸甜味...

    与之前喝下的东西...

    粗糙的粥和苦涩的药交融在一起。

    必须...

    必须...

    这一次...我不要逃避。

    必须要下得去手!

    她闭上眼,双手按着刀尖向内。

    张生儿再闯进门内。

    看见少女正低着脖颈。

    欲将刀刃刺进心脏。

    他一激灵将门又踢垮了些。

    她回过神来。

    “站住!”

    少女下意识地将刃尖调转对着门。

    张生儿站直了,将双手举起。

    如果我再晚点,她就真自裁了吧。

    还真是刚烈啊。

    “你对他!做了什么!?”

    张生儿将双手举起。

    就只是揍了一顿而已啦。

    “姑娘,您说得是我那个小老弟吗?

    “我什么也没对他做。”

    少女质问道。

    “他在哪?”

    “我们打雪仗呢,小老弟输不起,被我撂倒在地。

    “兄弟之间总会玩点这种粗暴的小游戏...”

    “他在哪?”

    少女再一次质问。

    “你觉得,我很好骗是吗?”

    少女不再询问,将刀尖调转,再对准了自己。

    张生儿退后一步,直觉告诉他。

    徜若让她就这样自裁。

    局势会从他手上失控。

    舍弃肉身,释放法身。

    这是天仙不为凡人所知的隐秘。

    张生儿做出了正确的应对。

    “姑娘,您瞧,小老弟不是正在回来的路上吗?”

    他再让出一个身位。

    门之外的寒冷世界。

    少女看见了照活儿。

    清丽面容上的决绝,暂缓了下来。

    多出几分心安的神情。

    男孩低着头,捂着肚子,竭力跟跄在雪中向前。

    已经不远了。

    快要抵达这座小屋。

    少女由衷的松了一口气。

    男孩并没有生命之危。

    刹那间。

    他抬起头,看见了她。

    嘴唇的动作。

    比声音的速度要快。

    等她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快逃!”

    已经太晚了。

    火炉连同桌椅一起倾倒。

    星火溅射之间。

    高大强壮的男人一只手夺按在刻刀刃面,被刺得鲜血淋漓。

    一只手扼住苍白秀丽,纤细的脖颈。

    穷凶极恶的歹徒,做不到细嗅蔷薇。

    偏偏还要将这花儿连根拔起折断其性命。

    少女想反抗。

    “哈,真是个贞洁烈女啊。

    “省点力气吧,你想寻死是吧。

    “别急,我会折断你的脖子。”

    张生儿一番这样的开导。

    少女反抗的心气,全部卸掉了。

    如果就这样被扼断喉咙。

    她反而会取回真正的力量。

    一念之间便可将男人碎尸万段!

    张生儿不介意再等一会儿。

    按住刻刀锋锐那面的手,鲜血正在涓涓流下。

    他象是感知不到疼痛般。

    轻松把握住。

    声音慢慢近了。

    他突然发力,从少女攥紧的手里抢走了刻刀。

    “——噔!”

    那把刻刀被甩飞了出去。

    钉在了门上。

    鲜血从男孩左脸流下。

    似乎原本隽秀的脸蛋,要增添无意义的疤痕了。

    被扼住喉咙的少女心怀担忧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张生儿一丝一丝收拢了力量。

    只手就将少女提起。

    似将美丽动人的花儿从瓶中摘取。

    高高举起,再而折断纤细的根茎。

    象是一场盛大的处刑。

    “没刺着吧?”

    张生儿这么问道,如同当了少女的嘴替。

    她现在说不了话。

    照活儿将脸上的血抹去。

    “没有。”

    这不是他的血。

    “什么嘛,我投得还挺准得。

    “就这么急着想观摩一番吗?”

    照活儿没有说话,他环视查找了一圈。

    从门的后面取下了弓弩。

    “别轻举妄动啊,我大老爷们儿可收不住力。

    “你也不想看一出红颜薄命吧。

    “对我来说,死的,活的都一样啊。

    “我生冷不济,照单全收的。”

    “松手。”照活儿说。

    张生儿听见了,背后弓弦上拉的声音。

    “哈哈,你以前做得小玩具。

    “你要拿这个玩具来威胁我吗?

    “铁的那部分,可都是我给你弄的。

    “转眼间,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你还再玩这个啊?”

    这把弩陪伴了他许久。

    也靠这把弩,他吃上过野生动物的肉。

    照活儿看着手中的弩。

    木臂上的纹理,早已斑驳成深浅不一的暗红。

    铁制的弩机裹着层红褐色的锈衣。

    像凝固的血痕。

    望山的刻度已模糊难辨,可扳动悬刀时。

    牙钩与钩心的咬合依旧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带着金属特有的执拗。

    他想。

    是。

    这把弩,如果没有你帮忙,我绝对造不出来。

    我痛恨你是个疯狂的混蛋。

    我总是依赖着你这个混蛋。

    我更痛恨要选择依赖一个混蛋的自己。

    如果...

    不是想要依靠你这个混蛋...

    就不会露出被你抓住的破绽。

    他平静地说道。

    “你知道这把弩的伤害,我演示给你看过。”

    就象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当然记得,射穿靶子你眼睛兴奋得一闪一闪亮晶晶。

    “哈哈。

    “真象一个货真价实的小鬼,小屁孩。”

    张生儿也想起了另外的人。

    “你们总是这样愚蠢...软弱...又胆小。”

    记忆最终还是变得陌生模糊,被替代为日益熟悉的眼前人。

    “松手...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你。”

    照活儿举起弩对准了张生儿的背后,他已将弩箭埋了进去,弦也已上好。

    只等扣下悬刀,扣下扳机,就可射出致命一击。

    张生儿面露微笑,少女不明白他在笑些什么。

    他在想。

    最后一次吗?

    我想也是。

    想要偏转你的命运。

    这或许就是我最后的机会。

    来吧。

    照活儿。

    你的梦想与野心。

    注定与全善的好人无瓜葛。

    “你还没到能硬起来,能射出来的年纪吧?”

    “哈哈哈哈哈哈。”

    张生儿被自己逗得笑出声来。

    “哈,我赌你,射不出来!”

    他在少女脖颈上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少女无法发出痛苦的哀鸣。

    她在泪光朦胧中,看见男孩将弩平举着。

    脸上的神情,由克制收敛,变得执着凶冷。

    眼眸与生俱来的黯红伤痕,越发的裂开,充满锐气。

    他抬起手来,一步一步进行瞄准。

    和这个男人相比,无疑是纤细柔弱的手指,一点一点探进了扳机深处。

    她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拯救就会来临。

    于是。

    一秒。

    两秒。

    三秒。

    直至五秒过后。

    这只手仍然强而有力地扼住了她的脖颈。

    那发扳机仍然没有扣下。

    少女在痛苦中感到茫然。

    又为茫然感到痛苦。

    为什么?

    他不愿意扣下扳机...

    不愿意?

    再拯救我一次吗?

    睁开了眼。

    缘由在她面前展现。

    眼前的男孩,失去了所有为她展现的,克制、矫健、灵巧、聪慧的一面。

    他的....手在颤斗着。

    在雕刻木材之时,精准平稳迅捷的手...居然在颤斗。

    脸上...是尤如在雨中徘徊,不知该去往何方的神情。

    可大雨倾盆而下,又无处可逃。

    她想起来了,这样的神情。

    她其实很能理解。

    就象得知兄长要杀自己时。

    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昧的只想逃避。

    下意识选择了兵解肉身。

    即便代价是。

    永远失去攀升【大道】的机会。

    【他是...我的兄长】

    暧昧不清的话。

    却拥有相似的重量。

    张生儿感到。

    ...非常失望。

    他所看护的幼兽。

    没能长成冷酷、残忍、强大...

    拥有锋利尖牙凶狠利爪的野兽。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照活儿...你的梦想与野心。

    就只有这点重量吗?

    在真正的生死时刻。

    这一瞬的尤豫,都会要了你的命。

    你果然...是个傻小子啊。

    我想...也是。

    神子...或许,就只是我自个的臆想吧。

    那么...就让我在赌桌上,在加大一些筹码吧。

    “和我预料的差不多啊。”

    少女听见男人无所谓的语气。

    “我教过你吧,不能立即执行报复的威胁,毫无意义。

    “你的软弱和愚蠢,根深蒂固。

    “放弃你无聊的妄想。

    “从今以后,老实作为一个奴隶。

    “找尽各种办法。

    “苟活着吧——!”

    张生儿在心中怒言。

    如果你连杀人的勇气都没有!

    就老老实实当奴隶去吧!

    少女捕捉到男人眼神中决绝的杀意。

    那只被刻刀划破鲜血淋漓的手,正朝她面庞伸来。

    意图再明显不过。

    他要用双手扭断她的脖子。

    少女放弃了所有的反抗。

    反抗只会延长痛苦的周期。

    最初的死亡体验来临之前。

    她很想抚摸男孩的头。

    向他道歉。

    如果不是她的到来。

    他不会遇到如此痛苦的决择。

    只是...

    初次死亡后。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不再能体验来自他人的温暖。

    温暖的传递来自于肉身,不来自法身。

    人如果想要安慰另外一个人,最直观的是用肢体的触碰。

    传递温暖。

    对于不能用符合常人的形式来安慰他。

    少女感到抱歉。

    在寒风冷冽不断袭扰的屋内。

    照活儿目睹着这一切的发生。

    瞳孔因没有躲闪而变得干涩。

    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要用双手扼杀少女的生命及其未来。

    就象折下冰天雪地悄然绽放,最美丽的那朵花儿。

    纯白之花,凋零前的最后一刻。

    时间仿佛凝滞。

    “你在做什么?”声音在平淡地询问着。

    照活儿听见了,另外一个声音。

    这是第一次,他在心智陷入浑噩之时,能听见声音。

    “张生儿就要折断她的脖子了。”声音描述着一个客观的现实。

    他浑噩地回答道。

    “不能贸然靠近...

    “张生儿只要一击...我就会失去反抗能力...

    “必须保持距离...

    “能在即刻之间,弥补武力上差距的就只有...

    “这一把弩...

    “射向四肢不能绝对劝阻张生儿对她生命的侵害...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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