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音将冻得发白的小手。
送到因受寒有些失色的樱唇上。
轻轻吹出一口暖气。
十根轻盈灵动的手指,也冻得白淅如雪般。
眼前变得雾气缭绕。
我真傻啊。
她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幕。
都快天黑了。
那个说要在这里等她的人。
却还是没有出现。
自己堂堂一个大家闺秀,干嘛就一句,我在后山等你。
就跑到这天寒地冻的角落里受苦呢。
都站了小半天了。
她忽然回过神来。
小四好象说的是。
“活儿哥说,他有事情找小主人,希望能在后山见到您。”
这小奴隶仗着自己是奴头张生儿的弟弟,派头倒是不小,还挺受其他奴隶尊崇。
小四欲言又止,又接着说。
“生哥儿,上山给活哥儿送被褥去了,两天了...还没下山。
“他们两兄弟...好象又闹矛盾了。
“小主人...您能帮我问问吗?活哥儿看着有点...吓人,我...没敢问。
“生哥儿...有一些钱在我这里,我想要还给他。”
她记性不差,即刻就回忆起了事实来。
林音脸蛋染上了羞红。
她将银牙咬紧。
可恶,可恶,可恶。
这小奴隶根本就没说过。
【我在后山等你】这种话。
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认为。
小奴隶会在这里等她。
其实连约见这种事情,都是托别人转述的。
结果...自己从天亮等到快天黑,他还没来。
单单就只有自己,一直在这里挨冻。
我怎么就这么傻呢?
这小奴隶只是说了地点,却没提时间。
如果...如果...还有下次。
我一定要先晾他个三天三夜。
一想到这,气呼呼的林音,心里才好受了些。
在寒冬的户外。
她穿上最暖和的红锦裙。
颈上趴着一只似是白狐做成的围巾。
裹着绣着金线的红披肩,贵气是贵气,反倒更显得此时此刻的狼狈。
乌黑靓丽的长发总是习惯系成两股,落在肩头。
而绑发的两根红绳赠予了一条给他人。
林音索性就将长发绑成了低垂的马尾,垂在右肩上。
这马尾,连同她俏生生的脸蛋,都逐渐冻得僵硬起来。
林音虽然怕冷,但其实并不讨厌冬天。
因为越是寒冷。
...那份温暖就越发弥足珍贵。
风...轻轻吹了过来。
丁铃铃——
丁铃铃——
丁铃铃——
林音将这老旧的铃铛,从腰间取了下来。
双手捧在手心上。
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她曾一度厌恶这吵闹的旧物。
随着时光流逝,这份厌恶。
最终这却化作了无可挽回的眷念。
自己到底为了什么,非得把这破铃铛带在身边呢?
让她心难以安宁,以至于眈误了求道之心。
这廉价老旧之物,甚至称不上有多少作为饰品的价值。
唯一半誉半毁,可称赞的之处,就是声很响。
总是不合时宜的响起来。
是啊。
她质问自己。
这个铃铛又有什么好的呢?
我非得带在身上...不可吗?
于是。
她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曾经的事情。
那时候。
她还未佩上此铃。
“你听说了吗?”
“上面贬过来一个小贵人,还是...出身嫡脉。”
“怎么就贬过来了。”
“好象...是因为不能修行。”
“看来,这修仙的主宗,也会出些象我们这样的废柴啊。”
“可不是嘛。”
小林音粉雕玉琢。
天生得唇红齿白。
一张可爱的小脸,气得腮帮鼓鼓地。
“真是乱嚼舌根。”
这帮仆人侍女,真是又蠢又笨。
传谣言都能传错了。
我可是有一等一的修行天赋。
被爷爷贬到这里来。
只是我...我懒得修行罢了。
这时候的她,还没意识到。
也或许是不想承认。
自己对修行的推诿。
是受到了父母,这对在外人眼里,恩爱夫妻的影响。
林音牵着一条雪白的大狗。
无意中听到了对她的议论。
这大白也是。
到了这灵气稀薄,穷乡僻壤的地方。
就变得更不听话了。
她一个没抓紧。
狗就撒手没了。
“诶!
“等等我!”
林音跑得气喘吁吁。
跟着狗来到了。
从未涉足的地方。
一群衣衫有些褴缕的人。
看起来邋里邋塌的。
出现在女孩面前。
林音想起了爷爷对她说过的话。
“你既然无心修行,那就去和凡人过一段日子吧。
“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再将你调回来。”
于是,她便被贬到这里了。
可娇生惯养的林音真到了,这林宅故地。
却傻眼了。
这生活品质一下掉到没边了。
林音顿时生出,回头和爷爷服软的想法来。
可,这个念头一有,她又打回了。
就...就这样服软,岂不是...显得我一点苦头都不能吃。
一点骨气都没有吗?
这...还算...算什么英雄好汉...巾帼不让须眉呢?
一通胡思乱想后。
小林音决定泪只能在心里流,服软的话要吞回肚子里去。
只是修书一封。
“爷爷,我来这住可以,只是这些房子看起来旧得要塌了。
“总归得修修吧。
“万一风吹倒了,给小孙女我砸死了,您老了,冬天睡觉从此以后没了小棉袄,不冷呼吗?”
此信回信。
“可。”
大笔资金就拨下来。
招兵买马购进了许多奴隶。
正是面前这些人。
小林音心中叹气。
寒碜。
太寒碜了。
爷爷为了让她深刻理解不能修行的代价。
明明有更专业会法术的施工队。
却买进来一批,苦工奴隶与凡夫,来进行翻新修缮工作。
大风起兮尘飞扬。
这猴年马月才能修缮完了。
还好这林宅旧地,足够大,就算要推倒重建。
也多的是空房间睡。
就是苦了姑娘我呀。
想到这,林音越是愤愤不平起来。
这里的人,又蠢又笨。
还老喜欢编排她。
真是气煞我也。
小林音将手中的橙黄的玉米棒扔了出去。
她还未吃上一口。
在空中抛出一道不高的弧线。
被一个身材瘦小的奴隶儿接住了。
他低头就啃了起来。
不看她一眼。
嘴里还认真嘟嚷着。
“不...要...浪...费...粮...食。”
多幺正当的劝谏啊。
林音呆愣住了,自己好象确实做得不对。
她随意丢弃的粮食,在小奴隶的嘴里可就...
吃得那么...专注...认真。
女孩有些羞于承认自己的错误,牵着狗,灰溜溜地离开了。
在林宅故地的日子十分无聊。
没有别的事可做。
那就到处乱逛。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音又逛到了奴隶们的工地。
让奴隶们干活,和训奴的工作是一体的。
一道,一道,又一道。
足足三道力大势足的鞭子。
抽在瘦小的奴隶身上。
林音不知为何,看着心里有些难受。
竟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她想喝止这场暴行。
可...又将手收了回来。
她想到。
如果当场让训奴人难堪。
护得住一时,却保不准,不会害得他在后面被抽得更狠。
还有...自己对一个挨鞭子的小奴隶,干嘛要这么上心呢?
要是让这些乱嚼舌根的看见了。
还不知道会怎么编排我呢。
就算做好事...也对我没好处。
这小奴隶指不定犯了什么错,才会被罚。
知道到疼后,就知道规矩了。
所以...先视而不见吧。
君子要远庖厨。
林音装作没看见,就此路过。
可当回眸望去。
又是势大力沉地一鞭子抽到小奴隶的身上。
她有些难过,强将头偏正离去。
一连数日观察下来。
这...这小奴隶还真倔啊。
也不知是被训奴人针对了。
小奴隶不是每天罚站,就是挨鞭子,基本不干活。
就是受罚。
连饭都比别的奴隶少吃几顿。
所有人都视若无睹,习以为常。
难怪这小奴隶接着她的玉米棒就啃。
原来是饿坏了。
只有一个奴隶例外。
他高大强壮,看着就比其他的奴隶都要能干活做苦工。
他总是上去,脸带笑容嘲弄嘲笑一番小奴隶。
然后美滋滋吃上自己的饭,大摇大摆的眩耀一番,再退场。
然后和她一样,远远地看着这受罚的小奴隶。
也不知这糙汉是忍心,还是不忍心。
但林音忍不了。
她暗自找到这训奴人。
“哦,您说的是那个小奴隶啊,我这辈子训过很多奴隶,这样小又硬的骨头,可不多见。”
训奴人笑呵呵道。
“我可不是有心喜欢欺负他啊。”
训奴人指着那个罚站的小奴隶。
“这种人如若不把骨头彻底折断,是不会承认自己奴隶的。
“你看他奇怪的眼睛,一定在图谋着什么。
“可不是我心狠手辣。
“他迟早会逃跑的,说不定还会以下犯上,危害到您呢?”
林音尤豫道:“哪也不能,这样连着罚吧,看他这样细骼膊细腿的...”
“迟早会熬不住...会死...会死掉吧。”
训奴人摆摆手:“不打紧,林总管和我打了招呼,训奴有几个可以损耗的名额。”
“他本就是挂在别人奴籍上的赠品,养大后,或许能有一副好皮囊,再转卖出去,能赚上一笔钱。
“但我们购奴的须求,是奔着做苦工来的。
“他也做不了多少苦工,养大要多费许多成本。
“要是熬不住,又不肯低头,死了,就死了吧。”
林音顿时理解了。
有些生命天生就要廉价的多。
这个训奴人,就是把小奴隶当杀鸡儆猴的招牌使的。
她再插手更多,在他人眼中就愈发可疑起来。
回到自己的房间。
又写了一封信给爷爷,简要论述了,这里对奴隶的管理非常不人道。
希望他能插手,改善下奴隶们的生活品质。
并没有把小奴隶特意摘出来。
这信寄了过去。
还没收到回信。
灾难般的瘟疫就先要来了。
尸体,尸体,尸体。
每天都有尸体,从林宅到边陲小镇,再到整个州县。
往外面丢出去。
有奴隶,也有侍女,仆人。
论生活重叠的密度。
奴隶们自然要更胜一筹。
这些花大笔资金购入苦工奴隶。
有许多奴隶就没扛过这波瘟疫。
那位从外面聘请的。
逻辑缜密,专业敬业的首席训奴人,和奴隶们的接触过近。
也染上瘟疫死掉了。
林音被限制了出行。
每天就是待在昏暗的房间里。
连狗都没法出去溜。
有时候,她也会想。
爷爷说不定把她给忘了。
也许是父母又给他生了个孙女。
这个不成器的孙女丢在一边,也不打紧了。
只是母亲生她的时候,年岁就已经不小了。
要是真给她增添了妹妹,还请多注意身体。
她又往家里修了一份家书。
泛着一股酸味寄了过去。
最终林音的爷爷,还是出手平息了这场瘟疫。
合理的处置后,瘟疫告一段落。
还找了一位大夫留值在林宅内部。
顺便还派遣了一位修行者过来。
带上信说,奴隶有关的管教事宜,全凭让林音自己做主。
哪些从生死之间活下来的奴隶们,说不定会有适合修行的种子。
让她配合从中挑选一批有天赋的。
全信没提让林音回家。
但林音知道,爷爷这是在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