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安静了一瞬,轰然炸开。
“叶言?”
“独孤长老,您老糊涂了吧?叶言不过宗师巅峰,连归元都没到,让他进秘境不是送死吗?”
“天剑秘境中的剑意何等凌厉,便是归元境进去都要小心翼翼的,一个宗师巅峰进去,怕是一炷香都撑不住。”
独孤逸也不恼,浑浊的老眼里反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又灌了口酒,枯瘦的手指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慢吞吞地说道:“言儿已炼化天剑之心。”
冯元化嘴角一撇,冷笑道:“天剑之心又如何?还不是被慕容雪一剑钉在地上?我看那天剑之心也没什么了不起。”
“你懂个屁。”独孤逸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酒气随着话音喷出来,“天剑之心是天剑真人留下的剑道至宝,它的真正作用不是提升战力,而是感知剑道本源。言儿之所以败给慕容雪,是因为他还没能将天剑之心的力量完全激发出来。若是让他进入天剑秘境,借助秘境中的剑道本源淬炼天剑之心,他的修为必然一日千里,到那时,十个慕容雪也不是他的对手。”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交换着迟疑的目光。
虽然心中不以为然,但独孤逸在天剑宗的地位太高,辈分摆在那里,他执意要推叶言,其他人也不好硬拦。
顾长空沉默了片刻,一双深邃的眼睛在殿中缓缓扫过,最终拍板:“那就让叶言去。赵长老,你怎么看?”
他的目光落在赵青衣身上,带着几分询问,几分试探。
赵青衣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微微抬眼,神色淡然如水,语气不疾不徐,听不出半分情绪:“独孤长老说得有道理。天剑之心是我宗的剑道至宝,既然叶言能得到它的认可,便说明他确实有过人之处。给他一个机会,也未尝不可。”
顾长空缓缓点了点头,又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沉声道:“既然赵长老也同意,此事便定下了。三日后秘境开启,叶言与慕容雪、忠义侯一同进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里隐隐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不过,忠义侯此人阴险狡诈,又是女帝面前的红人,他进秘境到底想干什么,谁也说不准。叶言进去之后,要小心此人,尽量避开他,不要与他发生冲突。”
独孤逸哼了一声,目光闪了闪,终究没再说话。
议事结束,众人裹着一团沉郁的气氛陆续散去。
赵青衣缓步走出大殿,夜风如水,拂过她清冷如玉的面容,吹起鬓边几缕青丝。
她驻足而立,望着天剑峰方向,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最终尽数沉入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
……
三日后。
天剑山脉主峰之巅。
天还未亮,灰蒙蒙的晨霭中,山顶便已黑压压地聚集了数百名天剑宗弟子。
山风凛冽,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那一张张脸上兴奋的红光。
虽然只有三个人能进入秘境,但这等百年一遇的盛事,谁也不想错过。
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往山巅中央张望。
云霄圣地的人来得稍晚一些。
柳青霜带着慕容雪和韩霜御剑而来,三道剑光划破晨雾,轻盈地落在山顶平台东侧。
剑光收敛处,三人衣袂飘飘,宛如谪仙临尘。
慕容雪依旧穿着那件素白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一根银簪别得一丝不苟。
腰间悬着那柄名动天下的霜月剑,剑鞘上寒光流转。
她静静站在那里,周身气息比三日前又凝练了几分,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显然这三天没有片刻闲着。
汪海带着素心和灵素走上山顶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中有忌惮,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像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扎来。
汪海毫不在意,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懒散的笑意,径直走到山崖边缘,负手而立。
晨风灌满他的袍袖,猎猎作响,他的目光穿透翻涌的云海,望向天际那一线初露的曙光,姿态随意得像是来郊游的。
灵素蹲在他脚边,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囊囊,边啃边乌溜溜地东张西望,好奇得不得了。
素心站在他身后半步,素白衣裙在晨风中轻轻拂动,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波动,安静得像一道清浅的影子,却又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天色渐亮,东边天际线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将翻涌的云海染成一片流动的金汤。
主峰之巅的正中央,一口古朴的青铜巨鼎在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从地底升起。
石屑簌簌落下,地面微微震颤。
那鼎高逾三丈,三足两耳,通体遍布铜绿,鼎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纹。
每一道剑纹都在晨光中泛起淡金色的光芒,像活物一般缓缓流动,如同一柄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利剑,散发出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
天剑秘境入口。
顾长空整了整衣袍,大步走上前。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出一个古奥的法印,一道凌厉的剑气从指尖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打在青铜鼎的鼎身上。
当——
鼎身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
那嗡鸣声初时极低,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随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到后来竟化作一道清越激昂的剑鸣,震得山顶的云雾都为之剧烈翻涌,周遭弟子纷纷掩耳后退。
青铜鼎的鼎口猛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直冲天际。
那是秘境的入口。
一道,两道,三道。
三道白光从鼎口中喷薄而出,落在平台中央,化作三道剑形光门。
每道光门都只容一人通过,门中剑光流转如漩涡,散发出极其凌厉的剑意波动,将周围的空气都切割得嗤嗤作响。
“天剑秘境已开。”顾长空霍然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汪海、慕容雪和叶言,“三位请进。秘境之中各凭机缘,但有一条规矩必须遵守——不得在秘境中自相残杀,若有违者,天剑宗与云霄圣地共诛之!”
慕容雪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当先走向一道光门。
她踏入光门的瞬间,白光暴涨,像一只巨兽张开大口,将她的身影彻底吞没。
叶言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右肩的伤口已经愈合,气色比三日前好了不少,但眼神比之前更加阴沉,眼底深处藏着一团灼人的怒火,他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他看了一眼汪海,目光复杂,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转身踏入了第二道光门。
白光闪过,人影消失。
汪海看着那两道消失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转头,对素心和灵素低声说了句“在这里等我”,然后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袍,迈着从容的步子踏入最后一道光门。
白光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眼前景物疯狂扭曲,整个世界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揉碎后重新搅拌,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
无数道剑光在身侧呼啸掠过,每一道都散发着截然不同的剑意。
有凌厉如刀的杀剑,锋芒毕露,仿佛要斩尽世间一切。
有厚重如山的守剑,沉凝稳固,好像万古不移。
有快如流星的快剑,一闪即逝,只留下一道残影。
有沉如渊海的慢剑,徐徐而行,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些剑意打在身上并不伤人,只是从身侧呼啸掠过,带着一股股冰凉或灼热的触感,像是在打量他这个不速之客。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白光如潮水般渐渐散去。
汪海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辽阔的荒原上。
天空是暗红色的,低垂压抑,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无数道剑气在天空中纵横游弋,交织成一片绚丽而诡异的光幕,如同极光般缓缓流动。
脚下的地面是黑色的岩石,坚硬冰冷,岩石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剑痕。
每一道剑痕都有数尺深,边缘整齐,切口光滑如镜,仿佛刚刚被人一剑斩开,历经千年万年,剑意仍未消散。
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到处都是剑。
插在岩石中的残剑,锈迹斑斑却暗藏锋芒。
悬浮在空中的虚影剑,明灭不定,像游魂一样飘荡。
流动在远处一条银色河流中的剑意碎片,汇聚成一条璀璨的光河,无声流淌。
甚至连刮过的风都是剑的形状。每一次呼吸,都有细碎的剑意顺着鼻腔涌入肺腑,像细小的刀刃刮过经脉,刺得人隐隐作痛。
汪海站在原地,静静感受着这股无处不在的凌厉剑意压迫。
换作寻常修士,在这种环境下恐怕连呼吸都困难,但他拥有百分之五十的天剑之心效果,又有五次蜕变的万象剑意在体内流转不息。
这些剑意打在他身上,非但没有造成伤害,反而像是在迎接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中那柄万象剑意凝聚的长剑正在兴奋地嗡鸣震颤,像是游子归乡。
这座秘境对剑修而言,确实是梦寐以求的天堂。
但汪海的目标不是这些游离在外的剑意。
他暗暗开启破妄神瞳,眼眸深处泛起一抹肉眼难见的暗金色光芒,望向秘境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山。
山不高,只有百丈左右,但整座山通体银白,都是由纯粹的剑意凝聚而成,山体表面流转着无数道玄奥的剑纹,气势磅礴,仿佛天地间所有剑道的源头。
山巅之上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光团。
那光团没有颜色,也没有形状,只是在那里静静地旋转着,每一次旋转都有一圈无形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无声荡开。
涟漪所过之处,天地间那些游弋的剑气齐齐低鸣,像是臣子在向君王朝拜。
天剑真人的剑道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