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看着她垂首站在灯前的模样,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烛火映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张素净的脸上没有半分怨怼,反而沉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但那副懂事的姿态,反而比任何责问都让他不自在。

    他伸手,拿起那只布袋掂了掂,又放回桌上。

    “周姑娘。”他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周清辞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顺从地在旁边的绣凳上坐下。

    她双手交握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汪海没有绕弯子:“那天的事,确实是意外。业火失控,文碑共鸣,你我二人都不在掌控之中。”

    周清辞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意外归意外,”汪海顿了顿,“你若因此觉得委屈,或者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开口。”

    周清辞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久到汪海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她才轻轻开口:“侯爷,我不觉得委屈。”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那天的事,我不后悔。”

    汪海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烛火的光,温润而坚定:“我虽是一介女子,但也知道自己的身体自己做主。那日我愿意,就是愿意。侯爷不必觉得亏欠了什么,更不必因为愧疚而说些什么客套话。”

    她说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释然:“我只希望侯爷回京之后,莫要因为此事便刻意疏远我便好。”

    汪海闻言,沉默了半晌。

    “我答应你。”他说,“不会疏远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侯爷请说。”

    “好好修炼,把这上古文道的传承吃透了。等你有朝一日能独当一面,我会亲自向陛下举荐你入朝,让你有个真正能施展才华的地方。”

    周清辞怔了一下,随即眼中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片刻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汪海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异样感反而淡了几分。

    她确实不是那种需要人哄着捧着才能活下去的女子。

    她能担得起自己的选择,也能担得起自己的前程。

    他站起身,将那只布袋收进袖中。

    “天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我就要启程,不必来送。”

    周清辞也跟着站起身,福了一礼:“侯爷一路保重。”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然后提起裙角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汪海站在屋中,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扉,站了片刻,才转身吹熄了灯。

    ……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青金飞舟便从望南城外无声升空。

    汪海站在船头,下方望南城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模糊,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灵素趴在船舷边,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含混不清地感慨:“这么快就走了?我还想去碧水族看看他们养的蛊虫呢。”

    汪海懒得接话,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周清辞果然没有来送,但他临走前听赵破虏身边的亲兵说,周姑娘一大早就去了文院,带着学生们在碑前诵读《正气歌》,书声琅琅,比往常更有精神。

    飞舟穿过云层,越过连绵的群山,朝着北方帝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汪海盘膝坐在船舱中,心神沉入丹田,内视着那颗新生的道种。

    混沌色的道种在识海中缓缓旋转,表面流转着细密的光纹,六道剑意在其中交织成一张精密的网络。

    天人二重的修为稳定而扎实,没有半点虚浮。

    灵素啃完了桂花糕,百无聊赖地在船舱里转了两圈,凑到汪海身边蹲下:“师弟,你现在是天人了,是不是比师姐厉害了?”

    汪海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你要不要试试?”

    灵素噌地跳起来后退两步,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我可不想被揍。等我也突破了天人再说。”

    她说完便跑回船舷边,趴在栏杆上继续看风景,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很快,天阙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国运之海在皇城上方翻涌如潮,金色的光芒将半边天空染得辉煌灿烂。

    飞舟在宫门外降落,汪海翻身落地,大步往里走,守卫躬身让路。

    紫宸殿中,帝空明正在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她今日穿了件明黄龙袍,长发束冠,面容清冷,看见汪海进来,丹凤眼微微眯起:“回来了?南疆那边可都妥当了?”

    汪海拱手道:“回陛下,百越族的邪物已被摧毁,碧水族已明确表态愿意配合文道推行,苍梧族也在观望中,暂无异动。文院运行顺利,周大人办事稳妥,短期内不会有大的乱子。”

    帝空明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你突破天人了?”

    “是。”汪海没有隐瞒,“石碑融合时得了些机缘,侥幸踏入天人二重。”

    帝空明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前倾,丹凤眼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石碑融合之事,你上次只说了个大概。现在细说一遍,从头到尾,不许漏一个字。”

    汪海便将那日带着周清辞前往密林、发现上古文道遗迹、太初文碑与万界文碑融合的过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隐去了业火失控和周清辞主动献身的部分,只说文气共鸣引发了意外波动,两人在融合过程中各自有所突破。

    帝空明听完,沉默了片刻,那双丹凤眼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没有追问:“周清辞那丫头,如今什么修为?”

    “命丹巅峰。”汪海如实回答,“她与那尊新文碑之间有一层联系,可以借碑修炼,日后进境应当不会慢。”

    帝空明点了点头,指尖在龙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尊新文碑,你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