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阁气象森严,正门是一面高逾三丈的帘幕,帘幕两侧是一对狰狞的狻猊兽首,口衔金环,兽瞳幽邃。
“经宝阁到了,”吴良停下脚步,神色肃然地低声叮嘱,“此乃宗门重地,阁内自有长老镇守,切记躬敬,不可喧哗。”
见周礼三人点头,吴良走上前,手持弟子牌躬敬地朝这对狻猊兽首拜了一拜,然后才迈向正门。
三人也学着吴良的样子,手持弟子牌踏入阁内。
此时多数弟子尚在宗德堂择选术法,周礼几人因吴良的协助早早来到经宝阁,此处的弟子还寥寥无几。
众人穿过几排书架,周遭光线骤然一暗,被柔和的星光取代。
殿顶高悬,宗门历代收集的无数玉简、金册、帛书甚至是骨片,在无形力量的牵引下,于殿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星河旋涡。
旋涡中心,一道笔直的光柱自星穹顶端投射而下,落在地面一座晶莹剔透的小巧玉台上。
玉台前方设有一处长案,一位身着灰白道袍的老者正伏案假寐。
吴良领着三人,蹑足上前,躬身行礼道:“弟子吴良,引周礼、沉清、夏茗辉三名新弟子前来选取术法,有劳长老。”
闻得人声,老者眼皮微抬,沉声道:“所择何法?”
夏茗辉递上弟子牌,躬敬道:“弟子求一门《天罡披甲印》。”
老者枯瘦的手指将一枚青色玉简放在身后的小巧玉台上,不消片刻,便将玉简取出放在夏茗辉面前,正是其所需的《天罡披甲印》。
周礼恍然,这玉台是用来拓印玉简的,这样典籍的原本依然留存在经宝阁中。
于是周礼也上前一步:“长老,弟子所求《雾相天衍妙法》。”
沉清此时则显得有些踌躇,她只觉得不论是这《九渊噬灵咒》还是《天霖术》,似乎都不喜欢。
直到老者似有些不耐地转头盯向她,问道:“你呢?所择为何?”
沉清一时语塞,粉颊微窘,竟说不出自己想要什么,半晌,方嗫嚅道:“弟子…所求和周师兄相同,亦是《雾相天衍妙法》。”
话音刚落,在场三人皆是错愕。周礼深知自己的这门低阶术法并非独具慧眼,而是为了契合自身的权宜之举,实非良选。
沉清听着夏、吴二人低声劝阻,更显局促不安,一双明眸含忧带怯,不由自主地望向周礼。
周礼正待开口相阻,话至唇边,心中蓦地闪过一念。
“我若劝她另择他法,她于别道上蹉跎无进,岂非我今日一言误其道途?若今日依她所选,他日她凭此术一日千里,此番阻拦岂非断她一场机缘?”
周礼沉吟:“大道玄奥,机缘难测。我又怎知沉师妹今日所择,非是冥冥之中灵犀所指?我横加干涉,自以为是助她,焉知不是害她?”
想通此节,周礼并未相阻,看向沉清道:“沉师妹,缘法自定,莫负己心。”
沉清闻言,眸中彷徨渐散,终于有了决断,看向老者,轻声却坚定地说:“弟子所求,《雾相天衍妙法》。”
几人选好了术法,正待离去,突然周礼感觉胸口贴身佩戴的法器“方寸牵”传来一丝灼热。
此宝自师尊赐下,周礼日日以灵力温养,早已与其气机相连。
虽知此宝有示警之能,但身处门中,周礼本以为要很久才能用上这个功用,没想到来经宝阁取个术法的功夫,方寸牵竟向自己示警有杀气。
“这儿有人欲取我性命?”周礼心神一凛,表面却是不动声色,装作不经意地向四周看去。
对于夏茗辉和沉清,周礼当然是信得过的,刚认识的吴良,也没道理突生杀机,这杀气必然是来自这经宝阁。
此时阁内除却伏案闭目的守阁长老,尚有两人。
其中一人是一位身披长袍的老者,身形隐于袍下,正对着阁中一座丈许高的青铜古鼎焚香控火,长长的兜帽遮住了脸庞,略显可疑。
另一人是一名年轻弟子,正在门口附近的几排书架间翻检书册,经宝阁珍贵的典籍尽在穹顶星河之中,此人流连于此,亦显蹊跷。
周礼心思急转:“此时尚不明确杀机是何人所显,但必在这三人之中。若是就此离去,日后再想找出此人可就难了,且容我试他一试。”
思罢,周礼定了定神,对身侧几人道:“诸位且稍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随后便走到这名焚香老者身前,躬敬道:“无意打扰前辈清修,只是想问问这几排书架的典籍,可能翻阅?”
这名焚香老者微微抬头,和蔼道:“此处多是些凡俗杂记,尽可随意翻阅,然恐对尔等无用。若要带走,却也是要花些功筹的。”
周礼一边嘴上说着“多谢前辈”,一边将这名老者的模样尽数记在心里。
随后,周礼径直走到书架旁边那名年轻弟子的身侧,冷声道:“你是何峰弟子,见到我‘百事通吴良’,怎不行礼?”
这名弟子一个激灵,显然骇了一跳,手中书册“啪嗒”一声跌落在地,他慌忙转身,连连作揖道:“弟子…只是外门弟子,不知吴师兄当面,勿怪、勿怪啊。”
周礼目光如电,深深地盯着他慌乱的眼神,过了半晌,见他不似作伪,也并无半分杀意隐藏,这才缓缓收回那迫人的视线。
这名弟子只觉得眼前这人目光扫来,似有雷霆之威蕴藏其中,令他心神皆惧,一个不小心,竟跌倒在地,连忙爬起来转身欲走。
“这位师弟,”周礼捡起他刚刚掉落在地的书册道,“你的书,不要了?”
“不…不要了,不要了。”那弟子头也不敢回,脚步跟跄地冲出了经宝阁。
周礼微觉无奈,垂目看向手中书册,封面赫然写着《阴阳采补精要》几个古篆小字。
他暗自摇头:“原来是个沉于此术的小道。”心中已然断定,方才方寸牵所感应的杀机,绝非此人所发。
可不管是守阁长老,还是焚香老者,如何能与自己一个新入门的弟子结怨,甚至到了要取其性命的地步?
周礼思索良久,究竟是真有杀机暗藏,还是方寸牵误判了?
他指腹摩挲着胸口的法器,目光沉沉,心头疑云密布,终究难下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