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礼观堂间众人反应,显然大家也是刚知此事,便开口问道:
“按司徒家主所言,古礼的第三道茶,原本不是白水,却不知有何奥妙?”
司徒问天道:“你可还记得,老朽曾言这三道茶是对饮茶者根基、心性、道缘的一场考验?”
“晚辈记得。”
“这道缘,原本指的并非道侣姻缘,而是真正的大道之缘。”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寂静,每个人都专心聆听着,“大道之缘”四字成功勾起了所有人的憧憬。
司徒问天继续道:“第三盏名唤问道茶,无色无味,乃是一缕道韵所化。”
“饮下后,识海生天魔乱象,若是道心不坚,轻则灵智蒙尘,道心破碎,此生再也无缘大道。重则……”
在旁的司徒骞沉声道:“重则便如泱泱的母亲一般,被妄念所困,肉身腐朽,魂死道消。小子,这不是琼浆玉液,而是穿肠毒药。”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泱泱喃喃道:“原来娘亲是这么走的……”
“周小友,经脉寸断仍可修补,本源受损尚能温养,可这问道茶若是喝出问题,神仙也救不回来。”
周礼心中这才了然,此茶不同于洗脉茶或补缺茶,连自家族人尚且不敢轻碰,又怎会再奉给客人,若是真喝出问题,岂非朋友变敌人,难怪司徒家要改制。
“司徒家主,问道茶这般凶险,若能顺利饮下,收获想必定然不少。”
“然也。”司徒问天微笑点头,“若是道心坚定之人,则能在体内凝结一颗道种,照见前路,破除迷罔。如若潜力深厚,甚至还能幻化异象,彰显于天。”
周礼轻吁一口气:“晚辈曾见古籍所言‘朝闻道夕死可矣’,便是这道之诱惑,最是令我辈修行者欲罢不能。”
随即他又问:“只是,为何是我?”
周礼不解,这第三道茶本可不饮,只前两盏已经足以让自己承情,司徒家又何必冒险为自己重启古制?
只听司徒问天缓缓道:
“一来,这道韵不可再生,如今万载过去,已是快要消散,若再将其束之高阁,只恐日后徒留遗撼。”
“二来,老朽虽瞎,心却不盲。周小友以双甲之资入宗,天赋卓绝,前番表现老朽也已见证,若论世间还有何人能饮此盏,定然是你,只是不知周小友可愿冒险?”
正堂的空气仿佛凝固,每个人都收起了轻视,众人深知做此选择不会轻松。
周礼深吸一口气,他心里清楚,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自己并无深厚的背景,若真出了意外,司徒家也无需善后。
可司徒问天为何执着于让自己一个外人品尝这问道茶呢,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此事颇为蹊跷,但机缘当前能拒绝吗?若是拒绝,只怕那玄阴之气的法门也无从得取。
若自己真的是那风光无限的仙苗,也许不会冒险,可自己只是一只寿数将尽的蝼蚁,只得握紧一切提升的可能。
周礼起身,长揖一礼,坚定道:“承蒙家主厚爱,晚辈愿意一试!”
司徒问天缓缓起身,有些感慨道:“周小友果非常人,请随老朽移步中庭。”
在众人簇拥下,周礼等人离开堂屋,来到门前的中庭落座。
不多时,就见一个黑袍老者稳步走来,手中捧着一杯平平无奇的白玉盏。
司徒问天闭合的眼睑朝向周礼,肃然道:“此为问道茶,饮之可见天魔乱象。一念沉沦,则道心倾复;一念通达,则道种萌芽。周小友,请吧!”
周礼平静接过这白玉盏,碗身素净、触手温润,盏中清液无形无质、无色无味,只笼着一层氤氲水气。
若非提前知晓,任谁都只会当这是一杯普通的白水。
周礼决定饮下这问道茶,并非一时莽撞,而是自有其打算。
识海中那青铜古台辟地一隅,一直没有异动,今日这问道茶既能于识海中生乱象,他有心借此一试这青铜古台的成色,看它到底有何功用。
周礼举杯,仰头,在泱泱的惊呼声中,将此盏缓缓饮尽。
隐约间,周礼听到一阵窸窣之声传来。
初听不过似秋虫振翅,伴随着远山箫吟,随着声浪叠起,渐渐化作了百鬼夜哭,怨女低唱。
那声音纷纷杂杂地钻入识海,如魔音贯耳,勾起周礼无数前尘憾事、今生执念。
一桩桩因果在识海中显化,将原本澄澈的识海,搅起重重涟漪,道心种魔,皆由心生。
骤然间,三千天魔显化本相,有青面獠牙者,有宝相庄严者,有广袖善舞者,亦有稚子垂髫者。
这些天魔或嗔或笑,或歌或哭,俱是无数修行者未曾放下的执念所化。此刻趁着道心裂隙,竞相显形作乱,直要把这识海变作无边魔域。
周礼哪见过这般情景,什么大道之缘、道种萌芽,尽数付诸脑后,只觉这天魔乱象好生厉害,自己已是无力抵挡。
在场众人虽看不到周礼的识海,但在他饮下问道茶之后,便僵立原地,双目紧闭,脸上表情剧烈变幻,眼角缓缓流下两行血泪。
随即他耳鼻处也渗出些许鲜血,竟是一副七窍流血的惨状,甚至就连他肩上的灵宠都奄奄一息,众人皆感惊骇莫名。
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以周礼为中心扩散开来,让不少修为较低的弟子感到胸闷气短,神魂摇曳。
古人饮这问道茶,皆需准备诸多静心安神的法宝灵药抵御乱象,竭力撑过去才能凝结道种。
可司徒世家自千年前改制以来,早就遗失了这些经验,泱泱的母亲天赋甚高,就因不加准备便饮下问道茶,这才失了性命。
司徒骞沉声道:“如此气势的天魔乱心,比上次强了太多,家主,现在救下这孩子,不要再执着于道韵了。”
司徒问天缓缓摇头:“心有多大,魔便有多强,幻象之烈,正说明其志之高,且再等等!”
就在周礼识海倾复的刹那,九皋霄汉忽闻雷动。
先是一线紫电于识海中划破万丈之高,打眼一看,那方雷池横亘其间,宛如一口倒悬的池鼎。
池中并无滴水,尽是翻腾的紫电银蛇,时作龙虎之形咆哮,时作周天雷纹破空。
那紫电包裹之下的青铜古台,仿佛一尊银蛇盘踞的雷台,沸腾的天雷靠近这雷台,尽皆变得如同绵羊般温顺。
那些方才还恣意狂舞的天魔,但凡粘上些许此间至刚至阳之气,便似雪入沸汤,哀嚎着化作青烟。
周礼的一缕元灵安坐高天雷台之上,周身雷鼓齐鸣,诸魔在侧,皆不敢越雷池一步,正是:
天魔浊浪渡千山,寸心问道意通玄。
九霄雷动平乱象,劫波渡尽见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