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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百鬼狭间

    五日后,司徒问天和周礼同坐一顶雕花木轿中,向着山谷深处徐徐行进。

    深谷幽冷,呵气成霜,山路两侧俱是刀劈斧削般的天然岩壁,空气中浓郁的阴气几乎化为实质。

    此行并无过多仪仗,除了司徒家主、司徒骞和泱泱祖孙三人,同行的就只有十数名司徒家的年轻俊彦。

    柳昭焓自知身份,留于住处,未能随行。

    司徒问天双目虽已失明,但修为已达元婴,自能凭神识洞察周遭,是以神情自若。

    “周小友,”老人声音透着股温和,“谷内阴寒露重,住得可还习惯?”

    “家主安置的小院僻静雅致,悠然自在,只是……”

    周礼拱了拱手道:“家主偏爱,令周礼受宠若惊。晚辈只是不知如何回报家主之恩。”

    思索再三,周礼还是问出了心中所虑。

    他与泱泱性情相投,心中自然愿意相信司徒家的一片好意,只是若代价太大,这阴阳帖不看也罢,免得到时骑虎难下,徒增两人间隙。

    司徒问天微微一笑,那笑中带着些许感慨,他并未直接回应周礼,而是陷入某段回忆,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周小友,你可知这世间有些相,过于执着去看,反而会迷失其中?”

    周礼不知这话何意,却也明白这是聊到了正题,于是正色道:“晚辈不知,请家主解惑。”

    “昔年,老朽年少筑基,自负悟性极佳,亦曾参悟这阴阳帖。那碑画玄奥,演化阴阳,老朽日夜推演,只觉大道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司徒问天语气虽淡,却能让听者感受到当年那份意气风发。

    “然而,看得愈久,陷得愈深。阴阳流转不息,却也混乱颠倒,那石碑反而成了囚笼。老朽沉沦其中,欲罢不能,听不进任何人的劝诫,眼看就要被那碑画所陷,道心破碎。”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拂过自己闭合的眼睑,微微怅然道:

    “万般挣扎,令老朽刹那醒悟,至繁归于至简,至色终成至空。既然肉眼已被皮相所惑,老朽便亲手废了这双陷于外相的眼睛。”

    话语落下,一股无形的寒意掠过在场每个人心头。自毁双目,这是何等的决绝。

    司徒问天脸上带着一丝释然:“双目既盲,外界的纷扰尽数消失,心里静了,这才得以从碑画的旋涡中挣脱。也正因如此,老朽侥幸窥得一丝阴阳真缔,有了今日些许成就。”

    周礼听完,对这位老人肃然起敬。

    能以深陷之身取舍,果断毁目自救,这司徒问天,当年一定惊才绝艳,是一位有大毅力、大智慧之人。

    “老朽虽盲,却仍对阴阳帖抱有希冀,执意以问道茶成全小友,便是存了此心。小友天分极高,如今又身怀道种,应能在阴阳帖前有所悟。老朽只存一念奢望,若小友真能从中悟得神通,还望不吝分享,助我司徒家补全这传承万载的遗撼。”

    周礼闻言,疑惑道:“晚辈曾闻司徒家的《子午蚀天诀》颇为玄妙,便是悟自阴阳帖,却不知家主所言遗撼为何?”

    “不瞒小友,我司徒一族世代参悟,也只得一部《子午蚀天诀》,能驾驭玄阴之气,却也止步于此。”

    司徒问天顿了顿,似在喟叹:“空有修持之功,却无匹配之术,守宝山而不得其门。甚至已有族中弟子开始转修其他功法,《子午蚀天诀》已成我司徒家的桎梏。”

    周礼知道,越是顶尖的功法,越需要与之相契的神通方能发挥其威能。

    便如自己所修的《五行丹青诀》,自能悟得如“玄龟盾甲”这般古妖之技;再如杨柳青师叔所修的《青莲心经》,亦有《青莲剑诀》与之相配。

    若是没有与功法契合的神通,便只能寻得一些替代之术,如神剑无锋,空有其势,难尽其威。莫说其斗法之能稍逊,更是白白可惜了这顶尖功法之玄妙。

    “……原是如此。晚辈必当尽力,但有所悟,定会献于司徒一族。”

    司徒问天露出一丝笑容,又叮嘱道:“小友宽心,若是未有领悟,便当我司徒一族命数如此,只盼你能知止不殆,不要象老朽年轻时那般执着。”

    周礼颔首道:“谨遵家主教悔。”

    路途愈发幽邃,一行人穿过几道关卡,来到一条悠长的甬道通向山体,深不知几许。

    那甬道包裹在层层雾霭中,刚一踏入,便见数道阴魂从雾霭中飘荡出来,环绕着众人发出无声的嘶嚎。

    随着众人深入,周礼发现这鬼物中既有朦胧扭曲的阴魅,也有身躯凝实的鬼怪。

    它们或以鬼手拦路,或持兵刃侍立,百鬼横行,形态各异,同那凄厉的呜咽声交织一处,宛如那九幽炼狱之所。

    然而,这些凶戾的鬼物,在司徒骞取出一枚墨玉符牒后,便纷纷退去,远远绕开了众人。

    “此乃‘百鬼狭间’,长亘七里,一路皆是玄阴之气孕育的邪祟。”司徒骞沉声解释,“若无符牒开路,便是金丹修士闯入,也要费一番手脚。”

    前行不过里许,雾霭渐散,一面巨大的壁画赫然在前。其上虽然满覆暗苔,但不知用的何种染料,所画依旧清淅可辨。

    周礼于丹青一道深研三昧,不由好奇望去。

    乍看第一眼,便是铺天盖地的暗沉之色。朗日当空,却不见天光,云压四野,阴雾弥漫。

    大地上河流干涸,草木枯萎,农田化为荒芜,身形佝偻的先民在此挣扎求生,一派生灵涂炭之景。

    画中所绘与百鬼狭间的阴森鬼气相衬,更添了几分苍凉与沉重。

    这幅壁画描述的是长天宗所在灵脉在成形之初,凝聚了方圆万里的灵气。

    灵脉既成,此方天地阳灵收拢,阴灵伴生,不加收束的玄阴之气弥漫四野,以致周遭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周礼看了心中感慨,此条灵脉天然形成,虽非人力凝结,但修行之人领受此地灵脉之恩泽,自然也要承担阴煞肆虐的恶果。

    只要在此修行,阴阳相生,个中因果必然会加诸修士之身,若不能妥善处置,则胸生煞气,心魔缠身,即便有所进境,又如何能窥得大道?

    这或许是先贤问道之始,横亘于前的首道难关吧。

    当今修行界七脉并举,却不知各方修行地,昔日又是以何法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