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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天阶之祸

    三位宿老依言,带着同行的十数名心神激荡的司徒家俊彦,缓缓离开了潭底。

    潭底重新恢复了寂静,微光穿过百丈潭水,在众人身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有些模糊。

    避水罩之内,只剩下周礼、泱泱、司徒家主与司徒骞四人。

    司徒骞心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他只觉得家主此刻的安排与沉默,令人有些心悸。

    “周小友,”司徒问天突然开口道,“你为我司徒一族,立下了万古奇功,老朽...无以为报。”

    泱泱脸上还带着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司徒骞却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女儿的肩膀。

    这位金丹修士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沉了下来,他盯着眼前的家主,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周礼拱手,谦逊道:“家主言重了,司徒家对在下如此礼遇,晚辈自当尽力。”

    可老人接下来的话,一字一句都透着见血封喉的阴冷:

    “正因如此,老朽思来想去,唯有请小友长眠于此,与这阴阳帖共守幽冥,方能保全此法...永不外泄。”

    此言一出,不啻于一道惊雷在几人脑海中炸响。

    泱泱呆呆地看着家主,眼神充满了震惊与疑惑,这是司徒一族的擎天柱,是她一生敬重的爷爷,为何会说出如此悖逆人伦的话来?

    “家主!”司徒骞猛地上前一步,挡在了周礼身前,“万万不可!周小友于我族有再造之恩,我司徒家立世万载,岂能行此忘恩负义之事!”

    “再造之恩?”司徒问天发出一声冷笑,“你以为这是恩赐?这是催命符,是足以让我司徒家万劫不复的祸根!”

    他霍然起身,元婴修士的气势压得这位金丹期的儿子呼吸一窒。

    “天阶神通...你可知如今整个东煌,明面上有多少天阶功法流传?皇廷秘库、七脉藏书,加起来不过十指之数,每一门神通都足以撑起一个万年不朽的道统。司徒家如今什么境况?老祖坐化后,只剩老朽一个元婴,还是这副半残之躯……”

    司徒问天枯瘦的手指缓缓收紧:“消息若传出去,你猜会怎样?长天宗这一关就过不去。那些门阀不会允许司徒一家独大,寒门一脉更不愿看到世家崛起,更别说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老怪物……”

    司徒骞犹不死心:“可这些都只是您的推断,若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大可将这神通拱手献出,总能保住基业。”

    “骞儿,”司徒问天打断了他,“哪会容你这般体面,《子午二气手印》以玄阴之气为根底,还有比幽冥关更好的道场?届时,无数双眼睛会盯死幽冥关,无数双手会伸向司徒家,只待时机合适,便会鸠占鹊巢。以司徒家如今的实力,非但不能凭此崛起,反而会变成众矢之的,招来...灭族之祸。”

    灭族之祸。

    这四个字,让司徒骞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发出声音。

    周礼默默地听着,心中却已沉到了谷底。

    他太小看修行界的尔虞我诈了,那个慈祥的老人,眨眼间就变成了欲夺他性命之人,甚至连方寸牵都没来得及示警。

    灵力耗尽,身处绝地,面对一位随时可能暴起的元婴老怪,他没有任何反抗的馀地。

    司徒问天的语气恢复了平静:“老朽是司徒家的家主,绝不能让家族有半点闪失。周小友,老朽信你此刻并无歹意,但人心易变,司徒家万载基业,绝不能赌在一个外人的品性上,更遑论修行界尚有搜魂探识之术。”

    他声音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化作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唯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周礼面上毫无表情,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破局之法。

    人身,今日恐怕是保不住了,但他的本体是蚁身,只要蚁身尚在,他便不算真正死亡。

    蚁身此刻正藏于人身之内,必须想办法,在他们动手前,让蚁身逃离……可如何才能做到?

    “爷爷!”

    一声带着哭腔的悲呼打断了潭底的死寂。

    泱泱浑身颤斗,她娇柔的脸蛋上两行泪水簌簌而下。

    她不顾一切地冲到司徒问天面前,抓着他的衣袖泣不成声:“我们不能这么做,周师兄不是那样的人!他若想将功法据为己有,又何必将完整真意渡给我们?您这么做,是恩将仇报!阿爹,您快劝劝爷爷!”

    司徒骞看着面无表情的家主,又看了看潸然泪下的泱泱,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选择了沉默。

    司徒问天轻轻一拂,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将她推开:“泱泱,你还太小,不懂家族之沉重,为了司徒家的延续,些许骂名,老朽一人担下,又有何妨。”

    泱泱看着这一幕,她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也彻底熄灭了,无尽的悲哀与绝望涌上心头,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停止了哭泣,只怔怔地看着周礼,忽地露出一个凄美的笑容。

    “周师兄……”她轻声呢喃,转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周礼。

    司徒问天与司徒骞见她神情有异,一时间也未出言阻止。

    周礼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少女,心中一动,或许,这便是生机。

    他正思考如何开口,拜托她无论如何,在自己死后保下那只灵宠,如此一来,蚁身便有一线生机。

    还未待他出声,泱泱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泪痕未干的俏脸上带着深深的歉意:“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话音未落,她张开双臂,竟是轻轻拥住了周礼。

    少女的身子在微微发抖,贴着周礼的肌肤一片冰凉,带着泪水的苦涩。

    就在两人相触的刹那,一道微弱的传音钻入周礼耳中:

    “可还记得阴阳铃……”

    阴阳铃?什么意思?

    周礼当然记得在小界时,泱泱为了传音,给了自己一只小巧的铃铛,他一直佩于腰间,却从未在意。

    不等他想明白,下一瞬,泱泱猛地推开周礼,手掌软软地印在他胸腹之间。

    这一掌的力道并不算刚猛,却来得太过突然,周礼本就身心俱疲,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一推,身不由己地向后倒飞出去。

    而他倒飞的方向,正是石碑之后那道幽深莫测的裂隙。

    “拦住他!”司徒问天虽目不能视,却也能感觉到周礼正飞向那片未知的虚空。

    泱泱霍然转身,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发簪,簪尾此刻正抵在咽喉,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谁敢妄动,她便死在谁面前。

    司徒骞脚步倏然顿住,只这一个尤豫,周礼的身躯便如一片落叶,被那处裂隙直直吸了进去。

    随后泱泱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与精神,发簪从指间滑落,她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一位宿老身形一晃,来到司徒问天身边,沉声问道:“家主,那虚无裂隙变幻莫测,可还要追?”

    司徒问天沉默片刻,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中包含了太多情绪,有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不必了。”他缓缓转身,声音回复了威严,“那虚无裂隙凶险万分,卷入其中,便是化神修士亦九死一生,他不可能回来了。”

    老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司徒骞与三位宿老。

    “周小友悟法有功,然触发禁制,不慎被卷入裂隙。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任何人不得外传半句,若有违者,族规处置!”

    几人躬身应道:“遵家主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