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如潮,穹盖四野。
空寂的山道上,一个消瘦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而行。
此人正是周礼,半月前,泱泱将他送入裂隙,纵是蚁身拼命飞窜,那股吸力仍旧牢牢将他摄住,不容有丝毫反抗,俄顷便与人身一道没入虚无之中。
天无绝人之路,他在虚空中几经辗转,终是寻到一处隙门钻了进去,落脚于一片陌生天地。
初来此境时,周礼只觉灵气枯竭、阴气弥漫,宛如一片死地,好在尚有人烟城郭,倒也不算绝境。
有了冥霞境的经历,周礼知晓这应是一处小界,只是没有宗门锚点,要想回去,真个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况且即便寻到隙门,不经宗门镇固,那变幻莫测的虚空也未必通往东煌,更遑论虚空中随处可见的灵爆与乱流,自己能活下来已属侥幸。
“不论如何,还是要多谢泱泱急智才能逃得一命,只是要想回去,却要从长计议了。”
此刻周礼已经打听到这处深山中隐着一座道观,于是决定来观中问问附近可有修行之所。
日近中天,周礼来到观门前站定,门楣匾额斜挂,上书“观潮阁”三字,漆色斑驳,蛛网横结。
他抬手轻叩门环道:“小道周礼,借处歇脚,可方便吗?”
少顷,门内传来一声娇柔应答:“这道观荒废已久,尊客进来便是,小女子来祭奠亡夫,也是在此歇脚。”
周礼道了声谢,推门而入,天光随他身影探入,将这昏暗的大殿映得亮堂。
“咦?”
待看清殿中景象,周礼轻咦一声,抬起的脚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见殿中有三位绝色佳人,皆是酥胸半露、倚案托腮,此刻纷纷转过脸来,三双美目清凌凌落在他身上。
好一幅旖旎春色,若非在这萧索古观之中,只怕任谁都要犯迷糊。
众女眼中,这年轻道人头挽混元髻,脚踏十方鞋,模样倒是周正俊秀,只那一身扮相老气横秋。
一女子拉长了语调,嗤笑道:“哟,原来是个无毛道士。”
满殿顿时响起一片娇笑,花枝乱颤,春光浮动。
那“无毛”二字,分明是讥他嘴上无毛、道行浅薄,却偏作老成打扮。
周礼被这笑声裹挟,更显局促,就要退去,忽听堂上载来一声轻斥:
“聒噪,莫吓坏了这同道小辈。”
原来上首还坐了一位道长,许是对她们方才的调笑不满,那道长说话间,脚下微微用力,有意无意地踩中地面一簇毛团。
“嗷呜!”
一声痛呼响起,方才笑得最欢那女子缩成一团,那声儿听着倒象只被踩到尾巴的野狐。
这道人一开口,众女皆垂首摒息,不再出声,似乎对他极是畏惧,大殿霎时安静下来。
只见一个丑道人端坐上位,左颊横生一颗碗大肉瘤,将眼睛挤成细缝,相貌甚是骇人。
周礼一眼看出此人周身清气迥异于四下弥漫的阴气,必然身怀道行,既有修士,便说明此界尚可修行,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于是上前一步,执礼道:“小道周礼,见过这位道友。”
“道友?”有一女冷笑,“你也配称真人道友?真人可是昔日仙君座前十二金童之一,你唤一声仙师都算是高攀了。”
周礼面露徨恐,忙重新行礼:“小道眼拙,见过仙师。”
那丑道人摆了摆手,周礼便自觉退至角落,转身间,他腰上斜挂的阴阳铃轻轻一晃,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铃音。
众女面色如常,丑道人闻音却是眼角一跳,暗中朝诸女比了个手势。
当即有两名女子身形微动,悄无声息挡住了殿门,将周礼退路阻断。
丑道人细细打量周礼片刻,方缓声问道:“小道长在何处修行啊?”
周礼躬敬答道:“回仙师,晚辈自幼云游四方,行医济世,并无固定居所。”
“贫道观你气象不俗,想来令师绝非泛泛之辈。”丑道人眯起眼睛,“不知他老人家道号为何?”
周礼神色黯然:“家师平生淡泊,并无道号,如今恐怕再难见到。”
听周礼如此一说,那丑道人神色顿时有些微妙,他忽地板起面孔喝道:“好个小辈,竟敢戏弄贫道!既无道统,如何身怀宝器?且将你那法铃呈上来,容贫道一观。”
周礼依言弯腰,从身上取下那枚雀卵大小的阴阳铃,托在掌心:“仙师说的,可是此物?”
说着,他手腕轻抖,殿内登时响起一连串绵密的铃音。
“铮——!”
铃声入耳,殿内众女齐齐惨呼,抱头翻滚,仿佛周礼在她们天灵盖重重敲了一记。
那丑道人丝毫不受影响,见到此景更是惊喜,起身朝周礼快步走来,伸手便抓:“正是此宝!速速拿来!”
周礼老实递上前,就在丑道人指尖即将触到铃身的一刹,周礼唇角微勾,轻轻吐出一字:
“定。”
话音一落,那丑道人身形骤然僵直,举在半空的手再不能移动分毫。
丑道人露出骇然之色,嘴唇哆嗦着道:“怎么会,这、这是……言出法随?!”
这自然不是什么言出法随,不过是周礼的一手凝气画符的小把戏而已。
方才弯腰取铃之际,他已借袖袍遮掩,以指为笔,提前将“定身符”描画掌中,此刻诱丑道人来此,正好发动。
周礼心中有些失望,这方小界的修士竟连小小的定身符都辨认不出,斗法之能更是几近于无。
此时他并不多解释,只微微一笑:“仙师位列十二金童,果然见多识广。”
丑道人心胆俱寒,他早年随师修行时,曾听闻“言出法随”乃通神之能,便是师尊本人也未能触及,自己这半吊子道行如何能是这小道士的对手?
他当即挤出一副谄媚嘴脸,连声道:“小道长…哦不,仙长,贫道胡言吹嘘,有眼不识真龙,恕罪、恕罪啊!”
周礼不置可否,径直越过僵立的丑道人,走到上首主位坐定,似笑非笑的扫过殿内众人。
先前周礼身上的拘谨腼典之态早已荡然无存,此刻他目光如有千钧之重,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