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坐在马车上,听得身后那些盗匪的窃窃私语,心中不由得产生一阵疑惑。
但是由于担着护送苏轼的职责,倒也没有插手的打算,只是静静地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马车还未驶出半里路,只听得背后有人大声高喊:“神仙,神仙,停一停。”
驾驶马车的车夫自然听出这声音是刚刚劫道的贼匪,吁了一声,又赶紧停落车来。
这伙贼人见马车停了下来后,纷纷大喜过望,快走两步来到张砚的车厢跟前,“扑通”一声跪在了车厢后面
为首的贼匪哀求道:“老神仙,你老人家大慈大悲,救救我们这一村人的性命吧!”
张砚修得上乘内功,自然能探知车厢外的情景,见这几位盗匪下跪,将帘门掀开,无奈地说道:“我不是老神仙,你们认错人了!”
那个看着颇为机灵的贼匪壮着胆子反驳道:“老神仙净拿谎话诓俺们,若不是神仙,我大哥的鬼头刀怎么会伤不了您。”
说罢又对着身后的几人说道:“定是这老神仙见我们心不诚,刚才得罪了他。这才不肯施以援手,兄弟们咱们一起给老神仙磕头。”
身后的诸匪听了这贼匪的话后,连忙磕起头来。
张砚自然不愿平白受这些人的因果,一个跳跃闪下马车。
他没有自家师祖那般雄厚的内力,只能凭借劲力一一将这些贼匪扶起。
就在张砚与众贼匪交流之时,苏东坡听得声音,也下了马车。
张砚将这几人扶起后,见苏东坡从马车上下来,赶紧说道:“苏大人,你学识渊博,赶紧给这几人解释解释,我并不是什么劳什子的神仙。”
却不料苏轼哈哈大笑,他只觉这是生平少见之趣事,刚刚这些人还是劫匪,想要将自己财货劫杀,却不料转眼的功夫,又要苦苦哀求张砚,前后之反差,实在让人觉得有趣之极。
张砚见苏轼并不答话,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口中嗔恼道:“苏大人,你还在旁边笑甚,快来解释解释,不要再看我的笑话了。”
苏轼抚了抚自己下腭的胡须,道:“想不到这武功盖世的张少侠,还有这副样子,实乃是苏某平生所见,简直是有趣至极。”
张砚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儿,心想这苏老头哪里都好,只不过这性子过于诙谐,分不出轻重缓急,怪不得被那些新旧党人联合攻击。
苏轼玩笑开罢,见张砚脸上当真浮现出几分恼意,也晓得事情应适可而止,轻咳一声,对着众贼匪道:“刚刚你们所言,要张少侠救你们一村人的性命,到底是何事?可否与老夫说来听听。”
众贼匪望向苏轼,见苏轼不过是穿一儒袍的五十左右的老者,一张嘴,一口浓重的四川口音,停下了话头,朝苏轼投向怀疑的目光。
那为首的贼匪将手中的鬼头刀插在身后的刀鞘之中,朝着苏轼问道:“老家伙,你身上连二两肉都没有,怎么能救得我村里的性命?”
他的语气中包含着不信和质疑。
苏轼的老脸腾的一下涨红了起来,他为官多年,还是生平第一次遭人怀疑。
苏轼咽了一口唾沫,装出一副威严的样子说道:“本官姓苏,名轼,号东坡,现为翰林学士,奉当今圣上之命,前去知杭州。”
他本以为将自己的官身说出来,这几位贼匪便纳头就拜。
结果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几个匪首之间却是大眼瞪小眼,完全不明白苏轼话中的“知杭州”是什么意思,更不晓得翰林学士的含金量。
“得,让你这个老家伙再摆谱!”张砚在心中吐槽了起来,刚才你看本少侠的笑话,现在也轮到你这个老家伙了。
苏轼本想请张砚帮忙解释两句,转过头来却发现张砚嘴角含笑,一副看自己笑话的样子。
苏轼哪里还不知道眼前这少年是为了报刚才自己嘲笑之仇。
“不当人子啊,不当人子啊!”
苏轼嘴里嘟囔了一句,扯了扯张砚的衣袖,努了努嘴,让张砚帮忙。
张砚见苏轼这副样子,朝其拱了拱手,对着众贼匪说道:“我不知道你们是受了官府的压迫,还是受乡间恶霸的欺凌才走上这条劫道的路子,如果你们想要伸冤或者报仇,都可以讲给苏大人听,他会有一些办法的。”
张砚并没有介绍翰林学士和知府这两个官称的含义,而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有什么冤仇都可以讲给眼前这老者听。
这些贼匪听了张砚的话后,也不敢再怀疑,转过头来面向苏轼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然后又七嘴八舌地将整件事情的经过讲了起来。
苏轼听罢以后,一张老脸气得通红,下腭的胡须也随着粗重的喘息来回飘动。
苏轼的口中不断念叨着:“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而张砚也听得愤恨不已,拳头捏得嘎嘎作响。
“如果你等所言属实,这事苏某管定了。”
苏轼平复了一下心情,口中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
“大人,现在看出来了吗?这世间为官之人,并不仅仅是你和王相公等正人君子,更多的是一些人面兽心的狗官。”
本来张砚经过青州一案,就觉得这个大宋朝廷在三十年后亡的不冤。
现在看来,恐怕还是金人进攻的晚了,就是早上十年,这大宋朝廷恐怕也抵挡不住金人的进攻,就是苦了寻常的百姓。
苏轼转过头来对着车夫吩咐了一句:“调转车头,跟随这几位好汉回铁底河村。”
众贼匪见苏轼发了话,眼中惊喜担忧之色掺杂其中,又想到张砚在此处,那担忧之色也消去了些许。
张砚、苏轼几人跟随众贼匪到了铁底河村。
这铁底河村村子不大,和寻常村庄无二。
为首的贼匪唤作邓五,他领着众人进得村中,转了一圈儿,并没有见人在街上走动,而是家家紧闭房门。
张砚见民生凋敝如此,心中对邓五所言已经相信了大半。
绕了一圈到了邓五的家中,邓五的家中比张砚的家还要破落。
根本没有院墙,而是简单的用个篱笆扎就。
邓五还没有进门,就对院子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杵着棍子,颤颤巍巍的从里间那破旧的土房中缓缓的走了出来。
“又上哪里去了?”
这老人的声音嘶哑,尤如一个破锣。
她缓慢地挪到篱笆门前,用力地将篱笆门扯开。
“娘,我出去转了一趟,我几个朋友来家中坐坐。”
邓五自然不敢给自家娘说是出去劫道,而是推说有事出去。
邓五的娘,听闻自家有客人来,也顾不得再详细询问邓五,用围裙搓了搓手,然后将目光扫向了苏轼和张砚几人。
“哀民生之多艰!”苏轼在心中暗暗感叹了一句。
向前迈了一步,来到这老妇人的跟前,轻声说道:“老人家,我们是邓五的朋友,今天来你们家住上一宿,给您添麻烦了。”
此时的苏轼虽有一副川西口音,话语却有一股柔和的魅力,一张口,就将那老妇人紧张的情绪给抚平些许。
这老妇人望了望几辆马车,尤豫的说道:“不添什么麻烦,不过家中破小,恐怕住不上你们这些人了。”
“无妨,无妨,只有我和这位张少,小友一起在这里居住。”
他本想称呼张砚为少侠,话到口中又称呼张砚为小友,这样既显亲切,又不惊扰到老人。
张砚也上前一步,朝着这老人拱了拱手。
苏轼扭过头来,唤来苏过低声在耳边吩咐了一句。
苏过本不想答应,却见自家父亲将眼一瞪,立马认怂,乖乖的退回马车内。
刚才来的时候,苏轼本以为能将就住下,可结果到了近前,却发现邓五家住上自己都有些困难,故而临时改变主意,就让张砚和自己住在此处,至于苏过等人则向前几里外的傅集镇上投宿。
见到马车缓缓驶去,那老妇人赶紧道:“这是为何?家中虽说不宽敞,住不下人,但是管一顿饭还是要的。”
“老人家,此时已过了午时,我让家人前往付集镇那边投宿,路上还要行一阵子,耽搁一些时间,故而叫他们先走一步。”
还没有解释清楚,只听得远处传来一声铜锣声响。
在一旁的邓五脸色一变,口中喝骂道:“定又是那些狗差官前来惹事,我去会会他们。”
说罢也不管张砚和苏轼两人,就要直接朝外走去。
“大儿,大儿,你朋友在此,你怎么惹这种糊涂事。”
身后的老妇人焦急地喊道,生怕自己的儿子前往铜锣声响处去找这些差官的麻烦。
听得自家娘亲的声音,邓五的脚步一顿,停下了身形,转过头来看向了苏轼和张砚两人。
张砚走过去,拍了拍邓五的肩膀,示意他不要焦躁,轻声问道:“邓大郎,这事可有什么讲究。”
那老妇人在一旁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其实也不怪我家大郎气恼,只要听得那铜锣声响,就代表县衙里的官差前来索粮。”
苏轼听得眉头一皱,有些疑惑的问道:“索粮?此时麦收已经过了一个月之久,难道村里还没有将粮食交上?”
苏轼言语中的“上交粮食”,指的是北宋时期特殊的和籴制度。
强制从百姓手中收购一定的粮食,用来充作军粮,或者放入粮仓之中来抵挡风险,聚粮备荒。
“交上了,怎么没交上,麦子刚刚收了,就被他们这些差爷拉走!”
张砚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他们怎么还来收第二遍?”
“那刚来的县太爷嫌弃收来的粮食不好,有发霉的,便让我们铁底河庙村再每人上交两石粮食。”
“本来上交一部分,再加之一部分税收,自己手中的粮食本就不多,能不能撑到下回凉收还说不定,结果这些狗官还要再次过来,我和几个兄弟实在被逼得没办法,索性想要……”
邓五的话说了一半,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马住口不言。
好在这老妇人在邓五说话的时候就已经转身进了厨房,在缸中搜罗一些粮食,看看能不能将这次的差官应付过去。
张砚朝着苏轼使了一个眼色,然后低声说道:“苏大人,你在这里暂待一二,我去那里看看,去去就回。”
苏轼点了点头,叮嘱了张砚一句要小心行事以后,便又和邓五攀谈了起来。
张砚一个纵身翻过篱笆墙,直接往那铜锣声响之地而去。
这地方倒是不远,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张砚就瞧见一个一胖一瘦两个差人边走边敲锣。
这两人身上也并未带什么盛放的容器,显然这次过来只不过是为了通知大家。
张砚一个纵身窜上房顶,趴在房顶上听了一阵才明白原来是让铁底河村的村民前往村中心祠堂那里,挨家挨户前往交粮。
张砚并不知道那祠堂的位置,在屋顶上撒摸了一圈,也并没有发现什么显眼之处,无奈之下又只好折返了回来。
回到邓五家中,将情况给苏轼说了一遍。
苏轼抚了抚下颌的胡须问道:“那交粮的地方可离你家有多远?”
“若是脚程快些的话,半刻钟的功夫就能到,若是象我娘这般,恐怕也得一炷香的时间。”
“行,如此那便劳烦你随我走上一趟。”
邓五的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可我家没有粮食了!”
“无妨,咱们去看看就好。”
苏轼说了一声,便率先走出了邓五的家中。
邓五眼见如此,也只好赶紧跟了上去。
三人七拐八拐走了半炷香的功夫,才在邓五的指引下到了一处宽敞的场地。
此时场地中已经围了不少人,张砚走过去,将脑袋伸了进来,只见到一套方桌桌椅摆放在正中。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身穿儒袍的尖嘴猴腮的书生,在其身后还站着两个腰间挎刀的差人。
而在桌子的另一旁则放着一个斛,斛的一边也站着一个身穿官服的汉子。
这汉子大约一米八的高个,脸上不时闪过几分淫秽的神色,一副小人得志的神色显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