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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监军彭敬柔

    安排妥当,李岑寂转身自柜中取出一件合体衣袍,换下身上甲胄。

    那袍子深青圆领,料子算不得名贵,裁剪倒颇可身,穿上之后,人也显得精神许多。

    他又从枕下摸出一柄短刃,刀长不过七寸,却是锋利异常,乃原身祖传之物。

    李岑寂将短刃藏入袍内,以腰带束紧,试了一试,觉着并不碍行动,方才略略放心。

    诸事停当,李岑寂便带着徐泰,并那二十个换了便装的弟兄,出了节帅府,径往监军府行去。

    凤翔本不甚大,从节帅府到监军府,不过隔着两条街巷。

    此时天色已然全黑,街上冷冷清清,不见半个人影,唯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曳,明灭不定,将光斑投在青石板上,忽明忽暗。

    李岑寂行在前头,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不住向四下打量,透着几分警醒。

    徐泰跟在后边,压低声音道:

    “都尉,今夜可会动起手来?”

    李岑寂头也不回,道:

    “不知。不动手自然更好,动起手来却也不怕,总归早有准备便是了。”

    徐泰嘿嘿一笑,道:

    “都尉只管放心,弟兄们家伙都带着呢。真要动手,管教那起子没卵用的东西吃不了兜着走。”

    李岑寂回头瞪他一眼,低喝道:

    “噤声!到了监军府上,休得胡言乱语。”

    徐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说话间,一行人已至监军府门首。

    这监军府原本是城中一处富商的宅院,自被彭敬柔征用之后,又扩建了一回,眼下倒也颇有几分气派。

    朱漆大门敞开,门前两排兵卒持枪挎刀,威风凛凛。

    门楣上悬着几盏大红灯笼,将门前照得亮堂堂的。

    李岑寂正欲迈步入内,忽听得身后一阵马蹄声。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而来。

    当先一人,胯下一匹高头大马,一身劲装,威风凛凛,约莫四十来岁年纪,方面大耳,浓眉虎目,颌下一把短髭,修得齐齐整整。

    此人正是凤翔兵马使李昌言,郑畋麾下头号猛将,凤翔城中大半镇兵,皆在他统辖之下。

    李昌言身后跟着两个佩刀亲兵,另有一个与他在容貌上颇有几分相似的青年,乃其弟李昌符。

    若说李昌言是关羽那般独当一面的大将,那他李岑寂便只算得一个陈到似的贴身护卫队长,两人分量,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李岑寂倒也不妄自菲薄,深知自己长处不在冲锋陷阵,而在那后世带来的见识与谋略。

    李昌言翻身下马,一眼便瞧见了站在门前的李岑寂,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按着官场规矩,李岑寂品级不及李昌言,理当主动上前见礼。

    李昌言正等着他过来行礼,目光一扫,却瞥见李岑寂身后那二十个短打劲装的汉子,不由微微一怔。

    这些人个个精壮干练。

    再看自己身后,只带了两个亲兵并弟弟李昌符,拢共不过四人。

    李昌言忍不住笑道:

    “李都尉,你这是来赴宴,还是来打仗的?怎地带了恁多人?”

    李岑寂心中早备好说辞,不慌不忙抱拳一礼,也笑道:

    “李镇将见笑了。末将手下这些弟兄,在府中值守了两日,着实辛苦。恰巧明日便要换岗,末将便带他们出来松泛松泛,吃上一顿好的,权当犒劳了。”

    他这话说得自然,笑得也真诚,倒不似作伪。

    李昌言听了,也不以为意,哈哈大笑,道:

    “好你个李岑寂,倒是会做人情。也罢,监军大人设宴,多几个人也无妨。走,一同进去便是。”

    说罢,大步流星便往府中走去。

    李岑寂抬腿正要跟上,却被门首一个兵卒伸手拦住。

    那兵卒一脸为难,望了望李岑寂身后那二十个汉子,道:

    “李都尉,您带这许多人来……小的实难交代。您且稍候,容小的进去通禀一声。”

    李岑寂本想说只带两人入内,馀者皆留在外面,可话还未出口,那兵卒已然一溜烟跑了进去。

    不多时,又跑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神情,道:

    “都尉,监军大人吩咐了,既是李都尉的弟兄,那便都是自己人,请都进去便是。只是正堂坐不下,委屈各位去偏堂与仆役们同席,不知……”

    李岑寂听了,心中也是一愣。

    他原以为至多能带两人入内,不意彭敬柔竟大方至斯,倒出乎他意料。

    他略一沉吟,便点头道:

    “无妨,有口吃食便好。多谢监军大人美意。”

    说罢,便带着徐泰并那二十个弟兄,鱼贯而入。

    进得监军府,李岑寂放眼望去,只见院中张灯结彩,仆役往来穿梭,端着一盘盘菜肴往正堂偏堂送去。

    正堂上灯火通明,已坐了不少人,皆是凤翔城中的将吏。

    李昌言已在上座坐了,正与旁侧几人说笑。

    李岑寂吩咐人领那二十个弟兄往偏堂去,自己只带了徐泰,朝正堂走去。

    徐泰跟在身后,低声道:

    “都尉,这彭监军怎地如此大方?莫不是鸿门宴?”

    李岑寂嘴角微扬,道:

    “鸿门宴又如何?项羽请刘邦,刘邦不也去了么?”

    徐泰挠了挠头,道:

    “可刘邦险些教项羽杀了呀。”

    李岑寂笑了笑,未再答话,迈步走入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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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这监军府中,正堂上张灯结彩,仆役忙着布置桌案器皿,好不热闹。

    正堂之侧尚有一间偏房,此时客人未齐,彭敬柔身为主家,不便率先于正堂端坐,便在偏房暂歇。

    此刻他正坐在椅上,手中端着一盏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方才守门兵卒来报,说李都尉带了二十个劲装禁军要进府赴宴,彭敬柔略一思忖,便挥手令那兵卒放行。

    兵卒得了吩咐,转身回去复命,偏房之中复又安静下来。

    彭敬柔端起茶盏,用盏盖拨了拨浮沫,正待饮上一口,忽听得身后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接着便是一阵轻微脚步声自屏风后传出,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倒象主人家闲庭信步一般。

    彭敬柔眉头微皱,却未回头,只将茶盏复又搁回桌上。

    屏风后转出一人。这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生得平平无奇,说丑不丑,说俊不俊,扔进人堆里便寻不着的那一种。

    偏生他身上穿一件华贵锦袍,料子是上等蜀锦,绣着团花图案,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光泽,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头上束一顶玉冠,腰间系镶玉革带,足蹬乌皮靴,通身上下收拾得齐齐整整,倒象要赴什么隆重庆典一般。

    此人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显是方才沐浴过,发间犹有潮意,梳理得一丝不乱。

    他走出来,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也不向彭敬柔行礼,亦不打声招呼,径直走到桌旁搬了把椅子,便大剌剌地在彭敬柔身侧坐下。

    那姿态神情,仿佛这屋子是他的一般,倒把主人彭敬柔衬得象个陪客。

    彭敬柔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自打入宫做了内侍,又在各地监军多年,虽是个阉人,可在地方上,便是节度使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唤一声“彭公”,何曾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无礼?

    何况眼前这人,不过是个屡试不中的生徒,仗着投了黄巢,方得了这使者的差事,竟敢如此放肆。

    可这丝不悦只在彭敬柔眼中闪了一闪,便被他强压下去。

    他面上堆起笑意,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仿佛对那人的无礼毫不在意。

    那使者却浑然不觉,抑或根本不曾在意,翘起二郎腿,斜睨着彭敬柔,开口便道:

    “彭公,某有一事不明,倒要请教请教。”

    彭敬柔放下茶盏,笑道:“贵使请讲。”

    那使者伸出一根手指,朝正堂方向指了指,道:

    “方才那什么……都尉,带着二十个汉子进了府。彭公非但不拦,反倒大开方便之门,悉数放了进来。某倒要问问,这是何意?”

    彭敬柔道:

    “贵使有所不知,那人姓李名岑寂,是禁军果毅都尉,领着护卫郑畋的差事。带的那二十人,皆是他的部下。他说是带弟兄们出来松泛松泛,吃顿好的。某若不允,倒显得我这个监军小气了。”

    那使者冷笑一声,道:

    “松泛松泛?吃顿好的?彭公,你信这话?”

    彭敬柔笑容不变,道:

    “信与不信,有什么要紧?他们不过二十个人,又未披甲,又无长兵,纵使每人腰间藏柄短刀,又能翻起什么浪来?某这府中,却有百多个披甲镇兵,个个弓上弦、刀出鞘。真要闹将起来,那二十人还不够我这些镇兵塞牙缝的。”

    那使者听了,面色稍霁,却仍有些不放心,又道:

    “彭公,非是某不信你。只是你且想想,郑畋上午才中风昏迷,你下午便大宴将吏,这时机未免太巧了些。那什么李……李岑寂,他若是起了疑心——”

    彭敬柔摆了摆手,打断他道:

    “贵使放心。他起疑心,那是一定的。”

    那使者一愣,道:

    “你既知他起疑心,还放他带二十人进来?”

    彭敬柔笑了笑,道:

    “他起疑心,疑的是什么?无非是疑我彭敬柔要趁郑畋病重,夺了兵权,自己当家做主罢了。这等事,在大唐也不是头一遭了。从前仇士良,如今田令孜,哪个不是如此?那些文官武将,见多了这勾当,自然会往这上头想。”

    他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不紧不慢接着道:

    “可他却不会想到,某要做的不是夺权,而是献城投降。更不会想到,贵使此刻便在某府中,只因贵使自进城起便未曾露面,直接被某接进监军府,旁人连见都不曾见过贵使,他又从何疑起?”

    那使者听了,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彭敬柔又道:

    “贵使试想,若某今日不让他带人进来,他心中会作何想?他本就疑心某要夺权,某再拦着不让他的人进府,他岂非更加笃定?若是他一怒之下,回转节帅府,领着那五百禁军固守府邸,再以郑畋名义向四方求援,那才真是麻烦了。”

    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自嘲之色,道:

    “说来说去,都怪前人砍树,后人遭殃。仇士良当年专权乱政,把持朝堂,吓得那些文官武将见着监军,便如见着仇人一般。如今田令孜更甚,连天子都成了他掌中傀儡。这些前车之鉴摆在那里,那些将校怎能不心生警剔?某彭敬柔什么都没做,倒先替他们背了黑锅,想想也是冤枉。”

    使者听到这里,脸上狐疑之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恍然。

    彭敬柔见他神色松动,便又接着道:

    “某让他带了人进来,他反倒会觉得某坦坦荡荡,没有不可告人之事。他要防着某,某便由着他防,左右不过是二十个未曾披甲的兵卒罢了,在某这府中,能翻出什么浪来?待会儿宴席之上,某将归顺之意与诸位将吏说明,只要李昌言等人点了头,他一个小小的果毅都尉,还能拗得过这些镇将不成?”

    使者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道:

    “彭公想得周全,是某多虑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虽仍带着几分倨傲,却比方才好了许多。

    彭敬柔见他不再纠缠,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面上笑意更浓,道:

    “使者不必客气。你我皆是为了陛下的基业,为了凤翔的百姓,自当同心协力才是。”

    他说到“陛下”二字时,心中一阵腻味,可脸上却笑得真诚,仿佛那黄巢真是他心悦诚服的主子一般。

    那黄巢使者听了这话,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端起桌上的茶盏,学着彭敬柔的样子呷了一口,道:

    “彭公放心,待我回去禀明陛下,彭公首倡归义之功,陛下必定重重有赏。”

    彭敬柔连忙拱手,道:

    “不敢不敢,全仗贵使美言。”

    两人正说着,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之声,象是又有什么人到了。

    彭敬柔侧耳听了听,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对那使者道:

    “贵使且在此稍坐,待我先去正堂招呼客人。待众将吏到齐了,我再使人来请贵使。”

    使者点了点头,也不起身,只摆了摆手,道:

    “彭公自去忙罢。”

    彭敬柔见他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不快,却也不好发作。

    眼中阴翳停留了一瞬,便被那副和善的笑容取代了。

    他迈步走进正堂,朝在座的将吏们拱了拱手,笑道:

    “诸位将军久等了,老夫方才处理了些琐事,怠慢了怠慢了。来人啊,给诸位将军斟酒!”